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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入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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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杜饶不说这些话,谢如锦还考虑过是否要救这人,毕竟一人逃离山寨难度太大。即使她有孟卿帮忙,但多一人帮她牵制孟卿也是极好的。
这个时候,说这些话,真是愚不可及,除了在府内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勾着五房叔叔谢通海外,其他倒是什么都没学会。
谢如锦眉眼微微一挑,嘴角浮起若有似无的笑。
她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眸,用指尖拂了拂袖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姨娘说的哪里话,咱们自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语气十分轻,十分软,仿佛方才那番根本不是威胁。
杜饶紧盯着她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眸里找出一丝破绽。可谢如锦只是抬起眸子,眼神清澈无辜,甚至还带着一点善意的笑:“我若不想救姨娘,方才就会通知那俩人将姨娘带走了。何需等到现在让姨娘认出我呢。”
杜饶愣住了,没曾料想谢如锦会说这般话。回想谢如锦在京城中向来有菩萨心之称,想来是真的要救她吧。
半信半疑的看着谢如锦,
“姨娘莫要担心,我若能逃脱,自会带着姨娘。况且我小满妹妹自幼我看着长大,她乖巧懂事,我怎舍得让她没了娘呢。”
提及小满,杜饶顿时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哗的流了下来,那可是自己怀胎十月生的孩子。
上前一把拉住谢如锦的手,语气饱含期待:“若若,真有离开的办法?你告诉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人凑得太近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臭味。这股臭味混杂着汗酸,男人的腥气,以及尿骚味,味道将她整个人裹住。
谢如锦胃里猛地翻了一下,喉间涌上一股酸意。
她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反握住杜饶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十分温柔:“姨娘别慌,我既然应了你,自然有法子。”
杜饶眼中亮起狂喜的光,攥得更紧了:“什么法子?若若你快说!”
谢如锦抬起头,目光越过杜饶的肩头,落在院子角落里的一口老井上。
心里盘算已定。
嘴上依旧温温柔柔,故意压低嗓音,凑近杜饶耳畔,忍着那股几乎让人难以呼吸的味道,“姨娘莫急,能带我们离开的那人稍后就回来。只有那人知道院中那口枯井通向外面的路,待他回来,我们今夜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但是……”
谢如锦侧过脸,不动声色地屏了半口气,面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姨娘这一身……还是先洗洗吧。那井边有半桶水,先就着擦一擦。”
杜饶低头看了看自己这破烂的一身,皮肤青紫交加,泥垢混着干涸的血迹,黏在皮肉上。
抬眼看着谢如锦,目光从那张干净的脸上扫过,虽然皮肤变黑了,可全身没有一丁点儿的污秽,心底顿时窜起一股火。
嫌弃她?
可她此刻不敢发作,她得离开这山匪窝。
嘴角扯出一丝假笑,哑着嗓子应道:“好,都听若若的。”
转身往水井走去,步子虚浮,一瘸一拐。背对谢如锦的那一刹那,那双眼睛倏地变了,眼珠上翻,余光往后瞟,嘴唇微微嚅动,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谢如锦站在原地,看着杜饶蹒跚的背影,将她那阴毒的目光瞧得一清二楚。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瞧着杜饶一步一步走向那口井。
那口井,足够深,够她用了。
嘴角不禁挂上一抹笑意。
杜饶弯腰去够井边的木桶,却不料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她龇了龇牙。
“姨娘莫要动,让若若帮你擦擦。”谢如锦早已悄无声息地跟在杜饶身后,见她动作艰难,更是主动上前关怀。
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正要伸向杜饶毫无防备的后背之时,却不料杜饶像是有感应似的,一个激灵,身子直接后退一步,转身满眼防备。
伸出的双手僵硬的悬在半空中,让谢如锦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牙齿轻咬着下唇内侧,眼眸掩下冷意:能在五房争宠中占上风的杜姨娘,可不是什么简单货色,不可急,不可急。
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心头那点焦躁强压下去。
谢如锦垂下眼眸,指尖倏地缩了回去。再抬眸时,眼眶已微微泛红,“姨娘可是嫌弃若若此刻肤色肮脏,不愿若若碰你。”
语气着实委屈,听得杜饶不知如何是好,嘴角只得挂着僵硬的笑容,“若若哪里的话,你可是名满京城的菩萨心人,我一个姨娘怎敢嫌弃你。是姨娘……”
说着,杜饶别过脸,“姨娘被这山寨的人糟践了,这副身子,怎可让若若碰得。若若给姨娘留些脸面吧。”
语泪聚下,楚楚可怜。饶是此刻身上布满伤痕,也遮盖不了眉眼间不经意间流露的风情。
若是没瞧见方才那恶毒的眼神,谢如锦真当她是怕自己嫌弃她,才不让自己帮。
装模做样,若是哄哄男人,还能应付过去。也不瞧瞧现在是在哪里,对谁都用这招。
谢如锦满眼鄙夷不屑。
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妾,留着不知要给她带来多少祸事。
眼眸一转。
上前一把握住杜饶的手,语气十分热切:“姨娘哪里的话,你我都流落至此,若若难道还能独善其身吗?最重要的是你我二人齐心,一同离开这鬼地方。”
对上谢如锦真挚的眼神,杜饶莫名觉得头皮发麻,想将手挣脱开来,却反被人握得越紧。
对,就是这样,将其麻痹,再给予重重的一击。
谢如锦再添一把柴,“姨娘莫要多言,不然待会咱们没有时间离开了。”
听见离开两字,杜饶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手上挣扎的动作逐渐减轻直至完全顺从着让谢如锦将她转过身背对。
毫无防备的后背就这样展现在谢如锦面前,她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只要一推,就这一下,这个知道她秘密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手从袖中探出,一寸一寸,贴近杜饶的后背。
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这世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偏偏敢威胁她,这就怪不得她了。
谢如锦深吸一口气,掌心稳稳地贴上了杜饶的后背,只差一推。
正欲使力,手腕却猛地一紧。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死死箍住了她的手腕。
是杜饶!
不知何时她已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凶光毕露。
“小贱人。”杜饶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就知道你没这么简单。”
谢如锦的手腕被她扯着往前一拽,踉跄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杜饶目眦尽裂。
“平日里菩萨心长、菩萨心短。”杜饶嘴角露出阴狠的笑,“原来也不过是个假仁假义的东西!怎么?怕我把你大小姐的身份抖出去?怕那群山匪知道你是谢府的大小姐?”
杜饶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溅到谢如锦脸上,手上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我告诉你,谢如锦,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我活不成,你也别想干净!”
话音未落,杜饶猛地扑了上来,两只手掐向谢如锦的脖颈。
谢如锦别过头躲开,那双手擦着她的耳畔过去,指甲在上面划出一道火辣辣的疼。
她趁机反手扣住杜饶的手腕,两人在井边扭作一团。
这人虽然浑身是伤,却像疯了似的,力气大得出奇。一头撞向谢如锦的胸口,谢如锦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后背撞上了井沿。
粗糙的石砖将后背磕得生疼,她咬紧牙关,死死撑住,不让杜饶把自己推下去。
“去死吧!”杜饶嘶吼着,拼命推她。
谢如锦眼中寒光乍现,不再后退,反而猛地侧身一让。
杜饶用力过猛,整个人失了重心,朝前栽去。谢如锦趁机甩开她的手腕,反身对着她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就是一脚。
杜饶瞪大眼睛,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的尖叫,整个人便栽进了井中。
“扑通。”
水花溅起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谢如锦扶着井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低头看去,井内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井底传来杜饶断断续续的咳嗽和扑水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谢如锦慢慢直起身,抬手摸了摸耳后那道血痕,火辣辣的疼。不顾疼痛,就着衣袖猛地擦拭自己耳畔,生怕留下丁点儿痕迹叫孟卿看了出来。
直至没有丁点儿血迹,她这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春莺。”
一声呼唤,骤然从身后响起。
谢如锦身子猛地一僵,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他瞧见了多少?
心脏蓦地发颤,藏于衣袖中的指尖也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春莺,你在此处做什么?”
大手陡然按在她的肩上,谢如锦此刻大脑发懵,无法分辨出他的语气是关心亦或是试探。
嘴唇嚅动了一下:“我……我……”
话语断断续续,心里着实紧张,生怕被孟卿知晓真相,若是被他知晓,他会不会就不带自己离开山寨。
谢如锦双眸猛地睁大,眼珠左右不停转动,心里默默盘算该如何将这事糊弄过去。
“我瞧见春莺方才在这干得事了。”
声音不咸不淡,叫人听不出情绪。
谢如锦整个身子绷紧,缓缓转过头去,僵硬地问道:“都瞧见了?”
他看着她,目光平稳,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孟卿目光如炬,直勾勾盯着人瞧。
此刻,周围一片寂静谧,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被人瞧了个正着的谢如锦只觉自己心脏快要冲出胸口,想要伸手将它按压下去,却又怕被孟卿瞧出不对劲。
心里不住回想方才他点头的动作,心中默默盘算着该怎么解释才能将孟卿糊弄过去。
“郎君……”薄唇微微嚅动,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格外委屈,“我、我不是……”
话没说完,眼前人忽然低声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
落入谢如锦耳中,此刻她只觉得有些许刺耳,像是嘲笑她的愚蠢一般。
“逗你的。”
孟卿语气散漫,眉眼间的严肃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含笑黑眸。
谢如锦先是一怔,随后双眸睁大看着他。
眼神由最初的茫然到最后带着亮光。
孟卿继续调侃道:“我让你别洗脸,你倒好,蹲在这儿偷偷摸摸打水。怎么,春莺嫌自己现在太黑了?”
瞥了一眼井边的木桶,又看了看她小麦色的皮肤,随即摇了摇头:“情况特殊,春莺一定要多多忍耐,否则叫这群山匪认出来,小心小命不保!”
话虽如此,但是孟卿眼里是遮不住的逗弄。让谢如锦一时忘了回应,她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
他……
没看见?
只是以为她在打水洗脸?
一瞬间,谢如锦不由轻呼一口气,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
若不是孟卿此刻还在自己身前,谢如锦真的很想大口大口的喘气,呼吸这来之不易的空气,却又不敢有大的动作,深怕被他识破了去。
眉眼上挑,只是一眼,很快又垂了下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谢如锦嘴唇下撇,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十分委屈:“我……我没有想洗掉……只是春莺在这寨子里已经待了好些时日,从未清洗过身子,想用点水擦擦……郎君别凶我……”
说完,谢如锦怯生生地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他。
孟卿轻叹了口气,到底是府里的女子,的确要娇惯了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行了,别哭了。我不是凶你,是不想春莺有危险。在这山寨中,我们要格外小心。”
“嗯。”谢如锦乖乖应了一声,将脸埋进他胸口,手指紧紧捏着他的衣襟。
闻着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心终于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闭上眼的那一刻,心想:总算混弄过去了。
搂着人的孟卿,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微不可察的动了动,目光不经意间扫了一眼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