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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爱之深 我想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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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快马行至长安城,枫林霜红,野草靡黄,秋色凋敝。
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凉风袭凉心,宋知砚仍是出了一身冷汗。
她甩缰跳马,不等宣武门的侍卫行礼,已然跑进了宫中,直奔宣政殿。
朱漆门外,跪了满地的大臣。宋知砚身子一颤,脚步突然灌了银汞,走得格外慢。
迟钝的步子穿过朝臣的官袍,众臣的行礼她也没有瞧见,混沌地走到寝殿外,她似是听见了呜咽声。
此刻,迷茫的心似是得到了回音。她双手推开了寝殿的房门,跪在地上的妃子们相顾回头。
启元帝虚弱地躺在卧榻上,面上不见一丝血色。太医跪在一旁随时诊脉,宋知砚踏入殿中的那刻起,启元帝便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应是入了风,宋知砚忙回过身,把门关好。
咳意唤醒了启元帝的意识,他微微睁开眼,浅浅一笑,哑声唤道:“阿砚。”
宋知砚几乎是爬至榻边,紧紧握住启元帝冰凉的满是笔茧的手,含泪道:“父皇,儿臣不孝……现在才回来看您……”
“江南……如何……”启元帝断断续续的,多吐露一个字他的胸腔便会多痛一分。
“儿臣观之细水青山,长亭古道,待父皇好起来了,儿臣和父皇一起去看。”
启元帝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阿砚……来……”
宋知砚凑近启元帝,低下了头。
启元帝又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头再低些。
她的耳朵贴近了启元帝,众妃皆在台下望着,耳朵却个个竖得比天高。
启元帝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遗诏……在……皇祠……让……宁……怀祯……陪你去……”
宋知砚刚要应下,一回头,启元帝面容梗塞,目色涣散,像是半口气吊在空中入不了肺。盖在宋知砚手背的手顺着锦被滑落,宋知砚慌张地看向太医。
太医屏息一口气,颤巍巍地伸出手搭脉,哽咽道:“公主节哀,陛下驾鹤西去了。”
众妃的哭声,臣子的哀声,全然听不见了。宋知砚瘫软在地,不可置信地望着启元帝的倦容。
宫墙,城池尽数坍塌,天地间目之所及,皆是她最敬爱的父皇。
他们重逢的时间,甚至不到一刻。
两行清泪滴落锦被,她也不知自己如何出的殿门,只记得抬眼时,天光大暗,急雨骤降,那是启元末年最凉的一场雨,翌日便有急报称北方州县患了霜冻,收成大减。
严德生上前来扶住她,宋知砚稳了稳步子,轻飘飘道:“去扶我母后吧,我方才瞧她面色苍白,应是这几日照顾父皇劳累了。”
严德生连忙应下。
鸣钟哀恸,四十五声。
宋知砚凝望天际,守着钟声落闭。
寒月素凛,素幡闻风,白绸连星。
宋知砚一身缟素,从光华殿中徐步走出,雨后台阶湿滑,她不留神打滑了一下。
一只手扶住了她。
宁怀祯一手执伞,一手托住她的手臂,目光探寻。
宋知砚正了正身,颔首道:“多谢。”
“可是要去哪儿?雨势渐大,要不我送你过去?”
宋知砚环顾四周,除了光华殿的侍卫,别无他人。她上前一步躲进宁怀祯的伞下,宁怀祯的心跟着打在油纸上的雨滴跳了一下。
“父皇临终前曾托付我,让我去皇祠内取遗诏,特命你陪同。”她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近宁怀祯的耳朵,“我是父皇见的最后一个人,众妃皆瞧见父皇同我低语,大概也能猜到是为遗诏一事。父皇应该是猜到取遗诏会有危险,所以才命你陪同。人多眼杂,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这封遗诏。如今我能信的只有你,人越多反而越不安全。”
“怕是暗处有不少眼睛盯着你。”宁怀祯稍稍侧身,将宋知砚遮去自己身后。
“事不宜迟,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要尽快去皇祠,免得被有心之人发现。”
“等等。”宁怀祯拉住了她,“你先回盈棠殿,扮成芷桃再出来。你这样大张旗鼓地出去,生怕别人不知。”
“好。”
宋知砚跟着宁怀祯回了殿,换上芷桃的衣裙,装模作样地说了句:“芷桃,上次去裴府,宁世子说要送套茶具给我,眼下正是得空,你便和宁世子去裴府一趟,取来便是。”
“奴婢记下了。”
房门推开,夜色幽暗,宋知砚用伞檐遮去了半个身子。宁怀祯左侧了半步,挡住了宋知砚。
夜幕黑沉,宁怀祯机敏地查探四周,没有瞧见跟踪者。
去皇祠的路上安静无比,只有路过的小太监躬身行礼。宋知砚提着一盏灯,雨珠细密如丝,前路蒙上了一层迷障。
启元帝在位时,皇陵仍未建好,此处又是新宫。启元帝为了祭祀天地方便,特命人在宫中修了一座皇祠,再选址宗庙。
提心吊胆地走了些许路,宋知砚忽然举起灯,皇祠的牌匾若隐若现。
她松了口气。
宋知砚取出令牌,递给门外的侍卫,侍卫立即开了大门,放他们二人进去。
门突然重重合上。
刹那间,箭羽飞矢漫天涌来,宁怀祯收伞一挥,挡去大半箭羽。他拽住宋知砚的手腕一带,将人托至皇祠门前,喝令道:“进去!把门抵紧!”
带着面罩的死士如黑鸦腾旋而来,宁怀祯退至屋檐下,伞骨为盾,旋伞击箭。
箭羽落了一地,死士随即抄起刀,如猛虎般冲向宁怀祯。
宁怀祯见势握住一人手腕扼住,夺过他手中的利刀,踹倒在地,而后一个翻身绕到死士身后,纷纷割喉毙命。
三四名死士见状,发了疯似的挥刀向前。宁怀祯脚尖点过刀背腾空而起,手攀梁柱回旋飞踢,乘势锁喉。
身上的素衣沾了血迹,他揩了把脸上的血渍,敲了敲门。
宋知砚听到外面打斗声渐停,拉开了门,见宁怀祯满身血污,倒吸了一口气。
“我这样不好入宗祠,我就在门口守着你。”宁怀祯背过身去,徒留薄凉的脊背。
“进来一起找吧,不知道还有没有危险,快些找到也好早点回去。”
皇祠内烛火不绝,宋知砚叩首跪拜三拜后,在桌底下摸索。
她却皱了眉:“怎么没有?”
宁怀祯走向一旁供奉祀品的烛台,仔细翻找,也寻未果。
“是不是有什么机关?”他试图转了几座烛台,细细察看了几根灯芯。
宋知砚闻声抬眸,目光却被牌位上方的匾额所吸引。
苍白的匾额渐渐化作白宣,启元帝亲笔所写“克己守心”四个字居于正中,逐渐铺墨纸上。
彼时皇祠刚刚建成,启元帝正为牌匾一事焦头烂额。宋知砚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哪里能看出启元帝的烦忧,下了学堂就往宣政殿跑。
“父皇,少师今日夸我了!”
启元帝愁云消散,抱起宋知砚道:“少师夸你什么了?”
“少师今日所教,乃孔丘‘克己复礼为仁’一说。少师问克己复礼因何为仁,大哥哥答是因为尊礼,父皇猜猜我是怎么答的?”
“阿砚是怎么答的?”
“我说是因为守心。少师很是惊讶,问我为何会觉得是守心。”
“那父皇问阿砚,阿砚怎会有此独到见解。”
宋知砚晃着小脑袋,在纸上有模有样地戳着,“孔丘圣人在后面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大哥哥所言尊礼完全没错。可是阿砚想,这尊礼,必定有人不想循规蹈矩。那君子既然勤勉自身,尊礼重道,必是心中约束,坚守礼道,听命于自己为君子的心,所以我才会说,守心。少师听完后,夸赞了我一番,二哥哥还给我鼓掌了呢!”
启元帝听言,默了一瞬,而后舒朗一笑,揉揉宋知砚的小脑袋:“朕的阿砚怎么如此聪慧?”
“父皇,这为君之道,为臣之道,皆有诸般不易,每日束之高阁,为的不就是一颗勤政爱民的心。父皇,你觉得阿砚说的对不对?”
启元帝笑了笑,在铺平的白宣上写下“克己守心”四字,气势磅礴,却又端正收敛。
“阿砚帮了父皇一个大忙,父皇在想该怎么奖赏阿砚呢?”
“要不父皇奖励阿砚明日不用去上学堂吧。”
启元帝皱了皱眉:“今日少师刚夸了你,就不想去上学了?”
宋知砚晃着肩:“儿臣不想每日五更就起。”
启元帝戳了戳她的小鼻子:“父皇每日三更睡,五更起来上朝。那些大臣,寅时便要在宫门外候着,你五更起还不乐意了。”
宋知砚沉下了头,“那好吧。跟父皇比,儿臣好像也没那么辛苦。”
“父皇答应你,明日阿砚如果又被少师夸了,父皇就奖励你吃好吃的!”
“一言为定!”
不知不觉,泪水糊满了眼眶,眼前的字迹模糊成晕。泪珠顺颊而下,原来那时,父皇便肯听自己关于君臣之道的见解,原来那时,自己的胡言乱语在父皇眼里,并不是胡闹涉政。
她太愚钝了,今时今日才反应过来,自己得到的纵容与爱早已开出了花。
父皇永远接纳她的答案,也在告诉她,阿砚,往前走,父皇是你的退路。
“我想我知道遗诏在哪了。”宋知砚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