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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同舟渡 才不给你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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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怀祯连忙把宋知砚拉至自己身旁,悄声道:“我们遇上真匪了。”
宋知砚眼皮一跳,低下头:“那我们该怎么办。”
未等他们准备,锈迹斑驳的柴刀就已闪至面前。宁怀祯反应极快,反身一脚踢了回去。
匪徒见宁怀祯会武功,加派了人手,又有五六柄大刀从眼前掠过。宁怀祯紧紧握住宋知砚的手朝后跃了一步,他顺势拧过一人的手腕,那人吃痛之时稳稳接住他的柴刀,并绊了那人一脚。
他没有一刻松开宋知砚的手。
宁怀祯回旋挥刀,刀锋疾而凶,震得匪徒齐齐后退。
若换他独自一人,这十几人尚可解决,他一人逃离不是难事。但眼下他不能离开宋知砚身侧,牵绊就多了些,强攻不是上策。
宁怀祯趁和匪徒步子仍在后退,用力拽过宋知砚的手,狠言道:“跟我走。”
宋知砚被他拽着跑了个趔趄,但她很快稳住步子跟上宁怀祯。
身后匪徒的叫嚣声并没有离远。
宁怀祯带她遁入灌丛里,顺着小山坡向下,藏在一个灰色较大的岩石背后。
匪徒找不到人迹,在四周四处翻找。柴刀凌厉地砍落细枝。
几片落叶飘落肩头,宋知砚咬紧了牙关,一动不动。
她整个人被宁怀祯圈在怀中,炽热的气息打在她脸上。她可听闻的,只有坡下的流水泠汀和沉重的心跳声。
宋知砚手心生出了薄汗,等匪徒的声响彻底消失,宁怀祯才松开了她。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走吧。”宁怀祯拉她起身,“跟我走。”
一路沿坡下行,宋知砚拨开半尺高的草丛,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宁怀祯不言语,引着她到了清泉边。
岸上钉了根竹桩,系了一根麻绳。
麻绳牵着一叶竹筏。
宁怀祯蹲下身,解了系扣。此时无风,水流较缓。他稳稳站上竹筏,负手而立,有几分山间松鹤之姿。
他伸出了一只手,对宋知砚道:“上来。”
宋知砚觉着新奇,抓住宁怀祯的手。宁怀祯用力一带,宋知砚差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她极力顿住了步子,学着宁怀祯的样子站在竹筏上。竹筏如翩翩轻羽,轻飘飘地浮在泠泉之上。
宁怀祯看了眼她,笑道:“你要不试试坐在竹筏上,站着会累许多。”
宋知砚闻言,撑着竹筏坐下,稳稳当当。
“坐稳了?”宁怀祯问道。
宋知砚点了点头。
宁怀祯勾唇一笑,手中的竹竿沉入水中,双臂一弯划了一下,竹筏就跟着水流向前走着。
一沉一浮,山林间独有的清冽气息钻入鼻息间,水中山影错落,竹筏一动,山影也随之一颤。
宋知砚玩着水,白皙的手臂没入水中,如冰丝般滑过,“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竹筏?”
“我让人备好的。”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宁怀祯将竹竿放在竹筏上,水流比方才急了些,竹筏能随波流动。
“来查探蒙山之时。行军有个习惯,不管去哪,在哪,都要查探清楚地势地形,定好撤退路线,不至于像个无头苍蝇般乱转,最后难免落入敌手。”
宋知砚笑了下,“所以你早就想好,要坐这竹筏下山?”
“我只是想着这里风景别致,好不容易来一趟,想趁着无人之时欣赏一番。”宁怀祯淡淡道。
难怪他要和张仁净叮嘱那一番话,原来是为此打算。
宋知砚有些失落,垂下眼:“那我不管,你现在捎上了我,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你甩不掉我了。一个人多寂寞呀,有人说说话不也挺好?”
宁怀祯平静地注视着宋知砚,轻声问道:“公主似乎很怕孤独?”
宋知砚缩回了手,环在膝上:“论孤独,好像也不孤独。我是父皇唯一的女儿,还是嫡出,周围之人自然都愿意围着我转。可宫里的人哪有纯粹的,如果心眼是箭矢的话,我早就被捅成筛子了。彼此都做不到几分真诚,我当然不愿意交付真心。大哥哥从小勤勉,是天家朝堂属意的太子人选,有一次我想去书房给大哥哥送新式的糕点吃,就听见少师执戒尺训诫大哥哥,说了许多圣人为君之道,我便再也不敢打扰大哥哥了。”
“相比起来,二哥哥疏于管教,和我也兴趣相投,我常和他玩闹。后来二哥哥开了府,我也常去。二哥哥虽然看着糊涂贪玩,其实心中是个有主意之人。但我是公主,不好过于亲近他人,会引来非议和猜忌,所以在邓州,我不以真实身份示人,包括你和戚将军。我本来还想写信给你们,但若这信被有心之人利用,说我私联边关大军恐有谋逆之嫌,我是洗都洗不清的,也只好作罢。”
宋知砚看似在和宁怀祯谈论,更多的像是喃喃自语。
许是山高水阔,周围没有阋墙之耳,她才可安心说出这些。
她猛地抬头,指着宁怀祯道:“这些话你可不许说出去,不然这世上便没有明棠公主了。”
宁怀祯目色深幽,淡然的眼波泛起了涟漪。
皇宫的规束和叵测,将宋知砚雕刻成规矩女子的模样。其实她很有分寸,不该问的不该靠近的她一律不碰,看似活泼,都只在自己分内之围罢了。
她心中的山水远不止于此。
良久,宁怀祯笑了下:“我什么都没听见。”
宋知砚也跟着笑了下,低眉一瞧:“宁怀祯你快瞧,有鱼!”
宁怀祯顺着她的手指仔细观望,竹筏的拨动下,鱼很快摆着尾鳍游离。
日光有些沉了,宁怀祯又站起身,握住竹竿划水,让竹筏游得更快些。
赤橙的烟霞给山林点上了胭脂,水面则似是不知被哪家姑娘打翻了胭脂匣,染了一袭赤色。
宋知砚赏过许多名家的山水图,但她觉得都不如现在自己眼前的这幅。
她目光一移,宁怀祯虽着粗布葛衣,却添了几分平和。他挽起袖子,惬意地撸浆,如那画中仙,江中游。
宁怀祯待人周到,礼数周全,举手投足间皆是玉树临风的世子之姿,亲和却不亲近,温润又疏离。
她睹过宁怀祯号令三军的威姿,也见过他杯酒间的游刃,却不曾见过他寄身山水的随性洒脱。
只有山水如画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脱去锦服盔甲,才是真正的他。
宋知砚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麻衣,笑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
知规矩却不规矩,知世故却不世故。
微风迭起,拂过她凌乱的鬓发。溪水微波泛起,她的心随之一动。
如同那夜昭阳殿外的重逢,她没忍住郑重唤了声:“宁怀祯。”
宁怀祯回过头来,清冷的眸子似是被残阳熏了醉意。
倒是比宫中的酒好用。
伴随回眸的,是呼吸一滞。
他发现了比山水更诱人的画卷,那是藏在宋知砚眼中用真挚和欣赏勾勒的浓墨重彩。
恰巧,他也欣赏大名鼎鼎的明棠公主。就像此时她脸上沾了灰,粗糙的衣衫皱巴巴的,她也不会觉得难堪。
他应了一声:“阿砚,我在。”
“我们要去哪儿?”宋知砚见宁怀祯将竹筏逐渐靠近岸边,此处离山下还有些许距离,现在靠岸,怕是要在山里过夜了。
“明棠公主敢不敢在山上跟我再共度一夜?”宁怀祯跳下竹筏,伸出了手,“把手给我。”
宋知砚跟着宁怀祯穿过桐树丛,树林后竟是一片空旷的草地。
寿天和周春虎先看到了他们,连忙起身行礼道:“见过公主殿下。”
他们身后的一行人也随后起身,跪地行礼,陈真也在里面。
“这些是随我来京的宁家军,一起来了杭城。我怕生出意外,命他们和我们一道来蒙山,在这里候命。”宁怀祯站到宋知砚身侧,温柔解释道。
宋知砚忙道:“既是宁家军,便都是有功之臣,论起来,应该我朝你们行礼才对,都快起来吧。”
宁家军的将士见眼前的公主没有高傲之态,反而对他们恭敬有加,倒是都愣了愣。
宁怀祯笑道:“都快起来吧。”
宋知砚抬了抬手:“都快起来。我和寿大哥、周大哥说过,见到我不必行此大礼,你们也是一样的。”
军中人不拘泥,当嫌规矩繁琐,一听到不用行礼自是不推脱,立马拥住宋知砚,请她坐在了中间。
宁怀祯缓步跟在她身边,听见她小声问道:“他们好像见你也不行礼。”
“我也不喜欢这些。况且军中的威名是靠拳脚打出来的,留这些虚的没用。”
宋知砚努了努嘴:“你好像在夸自己。”
“实话罢了。”
宋知砚笑了声,周围的将士穿的也是便装,和她没有任何不同,她觉得自在许多。
中间生了火堆,几根枯枝上串了鱼,悬在火堆上方烤着。
有一人很是活络,招呼道:“公主,若不嫌弃,我们唱首歌给你听!”
“好啊。”宋知砚正不知怎么融入,欣喜应允。
寿天不知从哪掏出一壶酒,胡乱灌了一嘴,叫喝道:“爷爷我先来起个头!”
酒润过的喉咙有些怆然,含糊却有野性。
“平阳山外山,牛羊草儿肥……”
他拍了一下周春虎的肩:“兄弟们,一起来!”
“平阳山外山,牛羊草儿肥。日从东边来,水向东留去……”
唱完一首,众人皆鼓掌。宁怀祯不知何时取了根烤鱼,递给宋知砚,温声道:“尝尝。”
旁边的将士瞧见了,纷纷扬声起哄。他们只见过沙场上见血不怵的将军,何曾见过宁怀祯这副模样。
宋知砚难得有些脸红,害羞地埋头。宁怀祯瞪了他们一眼,立刻就没了声,可众人的目光还是在两人身上打转。
寿天头靠在陈真的肩膀上,头脑被酒气熏得发昏,口齿不清,“你是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公主的时候,我和寿天还以为天上来仙女了,还猜是不是阿祯在京中的相好,直到阿祯这小子来了我们才知道……”
这话实实在在被宋知砚听了个全,她抬眸去看宁怀祯,眼前人不为所动,低着头摆弄火堆。
宋知砚晃了晃脑袋,敲了两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大概是在此处守了一天,又喝了点酒,见宁怀祯来了放下了心,将士们都昏昏睡去,徒留宁怀祯和宋知砚望着星空。
“他们在军里自由惯了,说话没轻没重的,如果有冒犯到你,还望不要挂怀。”
宋知砚摇了摇头,“不会,我反而很喜欢这里,也很喜欢这里的人。宫里的人,都是说三分,留七分,各有各的心思,但在这里,话无拘束,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且都是真心话。”
她看宁怀祯手里握着酒坛,好奇问道:“好喝吗?”
宁怀祯晃了晃,答道:“这应是他们在街上随意采买的烧酒,南边的烧酒同水土一样,温和些。他们大概是累得困倦,这酒不至于醉倒。”
宋知砚垂涎宁怀祯手中的酒坛,趁他不注意夺过,猛猛喝了一口。
酒香浓醇,酒味却淡,难怪那些将士如同喝白水般。
宋知砚还是皱了皱眉,她不太能习惯酒的烈性,纯粹为了贪嘴罢了。
“宁怀祯。”宋知砚把酒塞回他手中,眼中似含清泉,澄澈见底,两颊泛了浅浅的红晕,嘴边还挂着一抹笑。
“平阳的酒,是不是还要烈?下次能不能带我尝尝?”
宁怀祯定了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宋知砚,心底平白生出某种触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扎了根。
上天似是听到了他咙咚的心跳声,赠予一阵风轻轻一推,纤细的姑娘就合上眼,倒在了他怀里。
那是万物静止的一瞬,蝉鸣都化作了乌有。
宁怀祯甚至觉得,自己的心悬在了半空,久久停滞。
喉间像是被塞了块饴糖,渐渐在眼底化开。
宁怀祯点了下宋知砚的鼻尖,带着连风都偏爱的温柔,“才不给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