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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重家的红绸 ...

  •   重家的红绸还来不及卸下去,被浸湿了一夜的红绸此时正贴在廊柱下一滴滴的往下滴这水,颜色被洇的深一块浅一块的像哭花了的红妆。

      院子里的那几颗桃树,被风雨打秃了一半,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廊上还有昨夜慌乱中打翻了的果盘,干果滚了一地,被踩碎了许多,混合着泥水,踩过去啪啪作响。

      下人们都沉闷的做着手中的事,不敢妄议主家半个字,院中虽然人来人往却诡异的安静。

      白荨就是这个时候带着百草登门的,在院中指挥的老管家一抬头,便看到了白荨,登时如见天神降临,立刻乐呵呵的迎了上去。

      白荨把手中一直拎着的两包小纸包递给重管家,“来的匆忙,贵府有喜事没来得及备礼。”这是她刚刚在戏班子打包的没来及的吃完的点心和瓜子。

      重管家连忙笑呵呵的接了,嘴里还客气道:“白老板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

      白荨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老管家拍了一下额头,恍然大悟道:“白老板请随老朽来,见一下老爷和夫人。”

      穿过凌乱的回廊,白荨随这重管家走在开满鸢尾花的石子路上,空气里还混杂这雨水浸入土地里的腥味,白荨透过重管家的后脑勺粗略的扫了一眼重家大院,只见整个院子都被笼罩了若有若无的黑气,虽不至伤人,若不处理也着实扰人的很。

      坐在椅子上的重老太爷看见白荨来了,立马从椅子上起身,言辞恳切道:“请白老板出手相助。”

      白荨没有应下来,只是摆摆手道:“好说,好说。”

      重老太爷急的额上的汗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急切道:“只要白老板肯出手相助,价钱不是问题。”

      白荨还是没有应他的话,而是转移话题道:“不知新妇在哪个房间。”

      重老太爷的话头一噎,他刚刚连威逼利诱都想好了,没想到白荨会提起新妇。

      重老太爷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先是侧开身,忙伸手请道:“白老板请随我来。”

      新房里的龙凤花烛烧了一夜,烛泪滴成了红白相间的山,歪歪扭扭的瘫在烛台上,空气里还残存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蜡烛燃尽的焦味,还有雨水的泥土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而黎菡萏此时正穿着昨日大婚的喜服盖着红盖头,呆愣愣的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伺候的丫鬟婆子说:“少夫人怕是被恶鬼惊了魂,自打昨天那声惊雷闪过后,少夫人就一直坐在床上一动未动,别人问什么也不答。”

      白荨上前一步,在丫鬟婆子的惊呼声中,一把掀开了黎菡萏的红盖头,只见黎菡萏双眼空洞无神的直直往前望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白荨的指尖飞出一张黄符,她把符纸贴在黎菡萏的脑门上,嘴里念着别人听不懂的咒语,金色的符文围着黎菡萏,白荨睁开眼的瞬间嘴里念道:“醒。”

      黎菡萏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瞬间清明,“咚”的一声摔倒在床上,昏了过去。

      重老太爷哪见过这阵仗,立刻心有余悸的扶着门说道:“白……白老板,这恶鬼可是走了?”

      白荨轻叹道:“带着执念死去的人,哪是这么容易就会离开的。”

      重老太爷一脸紧张的环顾四周,道:“那……那有什么方法能送走他,想要什么只要我重家有的我都会相送,只求别再折磨人了。”

      白荨看了重老太爷一眼没在说话。

      白荨把还在重府四处闲逛玩耍的百草叫道身前来,贴着耳朵细细嘱咐了百草几句话,百草听完,拍着胸脯承诺道:“大人你就放心大胆的把事情交给我吧!”说完,便一溜烟的跑了。

      重老太爷看的云里雾里,几次想上前询问又止住了话头。

      看着重老太爷那如临大敌的模样,白荨不禁觉得搞笑,她对重老太爷说道,今晚她要宿在新夫人的房间。

      重老太爷巴不得有这么个人物坐镇,立马忙不迭的点头,生怕晚一秒白荨就走了。

      月色沉静如水,屋里降下满地银白,黎菡萏还在床上面容沉静的睡着。

      白荨划亮烛火,点燃了手中的引魂香,引魂香在暗夜里露出猩红的眼,一闪一闪的窥视着屋中发生的一切。

      白荨走到床边,和黎菡萏一起并肩躺下,百草则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大月亮抱着一个大白萝卜啃。

      她把腮帮子塞的鼓鼓囊囊的,坚守在门口,势必坚守岗位,绝不放松。

      白荨闭上眼睛,熟悉的引魂香中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白荨猛的睁开眼睛,果然到了。

      白荨此时正站在一棵桃树下,四周是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密密匝匝地压着枝头,远远的看去就像一朵朵粉色的云。

      风一吹动,在半山腰的桃花就像云一般飘动,带来一阵桃花雨。

      透过晨雾,隐约能看见在山顶处的檐角,和在檐角上挂着的小铃铛,白荨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毕竟在这附近又是满山桃树又有飞檐翘角的楼阁,放眼整个忘忧城也只有虚云寺这一处了。

      白荨深吸了一口气,清晨,山间的空气像是被水洗过,混合着桃花和泥土的味道,就在白荨沉浸在这片美景中时,背后传来了逐渐递进的脚步声。

      “菡萏。”一个身着青衣直䄌的男子自花枝间走来,他生的仪容不俗,眉目清朗,长发用一根发绳简单绾着,见惯了他厚涂脂粉的艳丽模样,乍见他卸了妆容后的脸,黎菡萏不由得红了脸。

      黎菡萏脸上挂着羞怯的笑,上前了两步,嘴里轻声说道:“如雪。”

      柳如雪轻轻的摘去了她发间掉落的桃花瓣,黎菡萏的头低的恨不得埋进胸脯里,脸已被红霞烧透。

      黎菡萏脸红了好一阵,才终于敢抬起头来。柳如雪也不催她,就那么含笑看着她,目光轻柔却没有逾矩之心。

      黎菡萏手指不自觉的绞着衣角,嗫嚅了半天才说道:“你……今日怎么没上妆?”

      柳如雪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素净的青衣直裰,笑道:“今日不上台,来这山寺里赏花拜佛,何必再涂那些脂粉?”他顿了顿,又说道:“况且,在菡萏面前,我还有什么好装扮的?”

      黎菡萏的耳根又烫了起来,她转过头,假装去看远处那片粉色的云霞,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两人并肩走在桃花掩映的山径上,起初谁都没说话。只有风穿过花枝的声音,和檐角铜铃偶尔传来的清响。

      “如雪。”

      “嗯?”

      黎菡萏绞着手里的帕子,低着头,含羞带怯的问道:“你最喜欢哪出戏?”

      柳如雪抬眼望去,碧色的山,粉色的霞,他轻笑道:“我最爱哪出菡萏还不清楚吗?那必然是……”

      “《桃花扇》!”二人异口同声道,随后对望一眼又都扭开了头,低声笑了起来。

      黎菡萏掰着手指头,刚刚的羞怯已褪去,她背着手面朝着柳如雪,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那如雪最喜欢《桃花扇》的哪一出呢?”

      柳如雪怔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比满山桃花还好看,他没有回答黎菡萏的问题,而是反抛给了黎菡萏:“那菡萏最喜欢哪一出?”

      “守楼。”黎菡萏抬起头,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柳如雪眼睛一亮:“为何?”

      黎菡萏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话都吐出来:“旁人喜欢‘骂筵’,说那是李香君最烈性的时候,当着满堂权贵掷簪怒骂,何等痛快。可我却觉得,‘守楼’才是她真正见骨血的一折,楼下的媒人逼婚,楼上的她孤立无援,她能依仗的只有自己一腔孤勇。孔尚任写她‘碎首淋漓,不肯辱于权奸’,八个字,我每回看到这都要停下来,心口堵得慌。”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柳如雪却半晌没出声,黎菡萏抬头一看,发现他正定定的看着自己,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滚烫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柳如雪掩下悸动如潮水般的心,语气平静的说道:“知我者,菡萏也。”说完,便后退一步,对黎菡萏作揖,黎菡萏连忙蹲下身还礼。

      “我也最喜‘守楼’,”他道,“每次唱到那一折,唱到‘奴家已拼一死,亦有何惧’,我都觉得不是李香君在台上,是我自己。一个戏子,在这世上能拼的,也不过就是这一条命,这一口气罢了。”

      山风吹过,桃花簌簌的落下来,黎菡萏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酸酸涨涨的。

      “可是如雪……”她轻声说道:“李香君最苦的,不是血溅扇子那一瞬。是后来苏昆生带着那把扇子千里送信,侯方域收到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该做的事没有做,该说的话没有说,到最后只剩一把扇子,和一个回不去的旧金陵。”

      柳如雪猛然转过头来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惊,有喜。过了很久,柳如雪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微微泛红,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素竹折扇,缓缓展开。

      扇面上画着一枝单瓣桃花,花瓣飘零,落水东流。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溅血点作桃花扇,比着枝头分外鲜。”正是孔尚任的原词。

      “这是我画的第一把桃花扇,”柳如雪说道:“画了三个月,画废了不知道多少张纸。我不是什么丹青妙手,画不出什么名堂,但这把扇子我随身带了三年,走南闯北,从来没离过身。”

      他将扇子合拢,双手递到黎菡萏面前,“今日送给菡萏。”

      黎菡萏看着那把扇子,眼眶忽然就红了,她郑重的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握在胸前,然后她低下头,也从袖中抽出了一把扇子。

      那是一把紫竹骨的折扇,扇面上画着并蒂桃花,两朵花共一枝,开得热热闹闹。旁边是她自己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这是我自己画的……”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画得不好,你别笑话。我画了好些把,就这把勉强还算能见人……”越说她的声音越小,到最后似若蚊蝇。

      柳如雪抬起头来,眼睛里明明有泪光,却笑得比桃花还灿烂。

      柳如雪一开始只是无声的笑,后来渐渐的笑出了声,再后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配上他那副惊才绝艳的好嗓子,这笑声没有丝毫欣喜反而像是杜鹃啼血似的哀鸣。

      柳如雪突然抓住了黎菡萏的胳膊,紧紧的盯着黎菡萏的眼睛,双目沁血的问道:“可是你为什么食言了,为什么抛弃了我们的誓言,另嫁他人。“

      倏地,天边一道惊雷滚过,天色瞬间暗沉,狂风肆虐压的满山桃树齐齐一矮,枝干被压得弯成弓,花瓣向四周炸开,桃枝在风中吱吱作响,挣扎着弹起又被风按下了脑袋。

      与此同时,虚云寺檐上的铃铛猛的跳起来,疯狂的撞击着钟壁,发出刺耳的“铛铛铛”毫无章法,碎乱如麻,一下一下砸在风里。桃花漫天乱舞,铃铛声劈头盖脸,黎菡萏在房里尖叫着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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