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年春夜》山月知还

31、秋雨 小院中

　　小院中婢女们正在清扫落花瓣雨，她们边扫花瓣边落；一阵冷兵器摩擦的声音，一群戴着面具的黑甲卫围住院子，婢女们丢下扫帚慌乱从一侧逃离。

　　群玉抬眼，人群出走来一人，眉间刺着十字叉，在大魏十字叉墨刑代表罪臣，步伐不急不缓，靴子踩在地砖时，漫不经心，腰间挂着雁翎刀；跨上台阶时，群玉面无表情伸手拦住。

　　他露出轻蔑的眼神，“让开！”

　　群玉不为所动，他冷笑，正欲拔刀，这时门从里打开，廊檐下长风铃响了响，他身形修长，抬眸透过冬日暖阳。

　　落在那方案桌上，少年长腿交叠，泰然自若坐着紫檀木椅子，他的手随意又百无聊赖转着一把匕首，柄处镶金嵌玉，匕首在他指尖来回翻转，刃面如镜，照亮了少年那双含情的眼眸隐藏的锋芒，程少令勾了勾唇，直截了当开口。

　　“小陆大人提审程某的犯人怕是说不过去吧？”

　　群玉听到动静，放下手，程少令抬脚走进去。

　　高从也跟了进去，垂手站在程少令身后，他可太知道这位朝廷派来查案的钦差，脾气相当暴躁，稍不顺心打打杀杀，这几日他被骂的跟他孙子似的，又不敢反驳；今日狱中守卫跟他提起过前几日来的那位少年突然要见曹鹤，他两边不能得罪，只好命人去请程大人。

　　他悄悄觑了一眼坐上之人，高束墨发，身穿价值千金织金云锦华服，面如冠玉，与生俱来的龙章凤姿，让人本能的不敢直视。

　　“程大人捉拿朝廷钦犯，陆某也是奉旨查案，倒也碍不着大人办差！”少年不轻不重的声音落下，手中出现一副明黄黄的手谕。

　　屋内温度瞬间冷了下来，高从只觉得浑身冒冷汗，他到底从哪里招来两尊大佛，一个长得凶神恶煞，动不动在牢里审问犯人，一个温润如玉的外表，手段与那位不遑多让。

　　这才过了半月，他就已经听说这两位所经之处抄了两家，高从不可谓不惶恐。

　　程少令面色如常，上前双手拿过，上下扫了几眼，触及独一无二的印章，换了个口吻。

　　“程某不敢，只是此人还未招出乱党所踪，小陆大人可别弄死了，下官不好交差。”程少令态度冷淡，让高从把手谕还回去。

　　“程大人放心，陆某有数！”轻描淡写的话落下。

　　屋内安静得不像话，程少令仿佛还想从他眼中看出什么，正好对上陆荀的眼神时，他好笑的扬眉。

　　程少令转身出去时，走了几步，睨了一眼地上蓬头垢面的人，甩了甩衣袖离开。高从不敢再待下去，作揖完忙跟了出去。

　　浮尘在光亮处旋转，起伏，随着门关上，赫然又看不见。

　　群玉派人守在门外。

　　曹鹤头触地，身体微微佝偻，手背上纵横交错的疤痕，许是用了重刑，手指伸不直。

　　“小陆大人，曹某不敢隐瞒，那份名单下官真不知。”

　　陆荀脸色渐渐冷了下来，明显他的耐心所剩无几。

　　“曹大人莫要觉得陆某年纪小便可糊弄过去，你以为我真不知你家人下落，相必听说过皇城司的张孝明张大人，追查可是一把好手，如今曹大人家眷皆在他手中，若你肯交代供出同党给的名单，陆某可以网开一面。”

　　一听说家人被抓，曹鹤手指微微收紧颤抖起来，缓缓闭上眼睛，他早就晓得皇城司的手段，原以为……终究是躲不过，他咬了咬牙，摇摇头，“曹某不知！”

　　陆荀重复了一遍，“曹大人真是忠心护主，可惜了，半月前陆某在杨府救下一名身怀有孕的妇人，她口口声声说是你的女儿，陆某好像有所听闻，令千金乃是正夫人所生，视她为掌上明珠，留在闺中二十才嫁，杨家公子与她伉俪情深，如今杨家抄家，只剩她一人与腹中血脉，曹大人仔细想想，说不定陆某可以保下她。”

　　曹鹤赫然脸色一变。

　　陆荀接上，“曹杨两家关系亲近，又于杨大人年少好友，血脉断了可不好。”

　　看他有些松动，“陆某说得很清楚，耐心有限，是生是杀，就凭大人一句话。”

　　桌上不知何时端来线香，火星在室内明明灭灭，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来，好似一条长陵饶在曹鹤脖颈上，他不说霎时勒死他，曹鹤终于是整个人跌坐在地。

　　香燃至一半时，曹鹤已然觉得喘不上气，“我想见她。”他认命闭上眼睛，嘴唇哆嗦，说了一句。

　　“带进来。”陆荀下令。

　　曹明珠环视一圈，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父亲，曹大人看清是自己女儿时，泪流满面，握住她递来的双手，却是冰凉。海棠色衣裳沾满血迹，面色苍白。

　　生死再见，曹鹤了却心愿。

　　“大人，我会写认罪书，也会将名单奉上，求大人网开一面，放小女一条生路。”曹鹤恳求道。

　　“本官只要名单，其他的一概不知。”得到他的承诺，曹鹤示意曹明珠。

　　女子取下脖颈间的长命锁，用发簪尖挑开锁口，这一幕；陆荀瞟了一眼群玉，他不好意思低下头，自知理亏。

　　曹明珠取出后，双手呈给陆荀，群玉上前拿过，陆荀看着映入眼帘的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视线扫过时猛的停在那出无比熟悉的字眼。

　　“此信可有备份？”陆荀把信拿在手中，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曹鹤以为他不信，“回小陆大人，下官不敢有欺瞒，只有此份，当日誊卷的先生已杀，下官不会拿小女性命冒险。”

　　陆荀吩咐，“送曹姑娘离开。”

　　侍卫将人拖了起来，群玉会意，默默跟了出去，抬眼看向向屋顶时，一抹黑影转瞬不见踪影。

　　曹鹤被带走后，陆荀回了院子，他坐在椅子上，手捏着名单边缘，指腹摩挲着心心念念的人名。

　　父亲贬官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监视睿王，三年来他一直调查谋逆的证据，朝中已揪出不少与他暗中往来官员，可那份富商名单这几月才知晓。

　　他追查至此，绝无想到陈絮也会牵涉其中，他见过她的字迹印文刻章，才笃定这人是她，绝非旁人。

　　陆荀视线停在上方，眉心紧蹙，本想着交完差，去找她。可实打实的现实摆在面前，他有那么一刻想将它毁了去。

　　他拿着名单坐了许久，直到名单边缘被他捏的有折痕出现，直到星月相伴，花草无声，直到群玉唤他三次用晚膳，他都没有出声。

　　此时落日西沉，寒气似有似无淹了上来，婢女们一拥而入端来碳火，而后默默退出。

　　退到门边时婢女终是忍不住，极快的往前撩了一眼，看到桌边那人正垂眸，侧脸在昏黄的光晕里，冷白如冠玉，却无半分温润之意。眉宇间的凉薄，透出不怒自威的矜贵，叫人看一眼，连呼吸都轻了。

　　她慌到听得自己心跳加快。

　　在他还未发现之时，她不死心的想要看时，有人轻轻的碰了碰她的肩膀，她回过神，一位笑意不羁少年上下打量她，“好看么？”他笑意轻轻，她腿一软跪了下去。

　　“下去吧。”听到饶恕的声音，婢女磕了几下，忙转身逃离。

　　谢朝阳还来不及说他见到的事，陆荀就越过他，唤来群玉，眼看陆荀要出去，谢朝阳见状喊住陆荀，“去哪儿？”

　　“有事！”陆荀脚步不停，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无奈叹息一声。

　　群玉跑到牢里就看见侍卫拖着尸体往外搬走，他喊住，掀开白布，露出曹鹤满脸血污，双眼紧闭；群玉伸手探了探鼻息。

　　心想来完了一步。

　　陆荀来到时，群玉禀告完，牢中程少令手拿帕子捂着鼻子，“小陆大人这是还有事？”

　　陆荀总觉得此事不简单，他又说不出来。

　　程少令丝毫不在意，自问自答，“这曹鹤也是怂包一个，自知无望回来就敢自尽，亏得本官还有好多事没问。”

　　明眼人都晓得，程少令给陆荀扣上一顶帽子，偏偏有人视若无睹，留下一句。

　　“死了便死了。”

　　陆荀来到门口，夜风吹在他的面上，吹不散他心事，名单皆有印文刻章不可去，若是他划去，依宫中那些人手段，总归有手法将它复原；若是他将名单烧掉，留无痕迹……完不成他自会向陛下请罪。

　　谢朝阳眼睁睁看着他就想点燃名单，忙抢了去，满目震惊，“陆荀，你疯了？”

　　陆荀没有疯，既然他没办法隐瞒此事，他就不能看着陈絮身牵扯其中，他忍了忍，“我没疯，还给我！”

　　陆荀想通了商贾印章不像官员在官府有备案，他有办法把人安安全全摘出来，他怕就怕倘若这些人中有不服气死死攀咬，这才是难事。

　　谢朝阳就跟见鬼一样，“咱们辛辛苦苦调查，眼看着就要水落石出，你还想毁掉证据？你你…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谢朝阳不明白他患得患失是为了哪样，却见自己手中名单被身后群玉抢走，又回到陆荀手中。

　　谢朝阳缓缓了语气，他苦口婆心劝说：“我今日在沧州见到你家小厮，你说过他留给你家那位，你要是想知道何不去问问？”谢朝阳见他发神经，阻碍他立功的机会，只好搬出陆荀的软肋。

　　陆荀怔了怔。

　　“真的，真的，你问我家清朗………”谢朝阳快速开口，清朗忙不迭点头附和。

　　顺便他也要去睿王府，毕竟他从长陵护送睿王回沧州差点丢了一条命，若不是陆荀来的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