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年春夜》山月知还

30、秋雨

　　“你跟他讲一声，阿宣睡下了，明日我带他回去。”陈絮轻声回她，起身擦拭干净，披上月白色的纱衣。

　　卧房外，下属禀告此事，躺在床上的人溢出低低的咳，待呼吸好转了些，才开口：“多派人守着。”

　　侍卫抱拳应声。

　　侍女挑起帘子，缓缓走来一人，身形把室内光亮遮了下去，“王爷就这么信那女子。”他脱下黑袍嗤之以鼻。

　　睿王语气冰冷：“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那人倒也不冷脸，相反悠然自得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有恃无恐，“开个玩笑罢了，王爷生什么气？我来不过替主子传个话，顺带关心关心王爷身体如何了。”虽这般说，丝毫看不出他尊敬的样子。

　　“城外善后的人如何了？”

　　来人摸了摸下巴，语气玩味，“身中一箭，真是可惜没死就算了，还来了一人。”

　　“……”睿王抿唇，索性懒得再听，见睿王不理会自己一改态度，直接了当。

　　“陆荀。”

　　忽然，睿王去够书动作一顿。

　　“此次没能杀了怀远侯之子，还引来陆荀，看来你们的皇帝不信任你。”他微微眯起眼睛，视线落在靠着养神身影上，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落井下石的兴奋。

　　睿王只觉他吵到自己看书，命人送他离开。

　　夜阑人静，陈絮瞧过熟睡的阿宣，回了书房提笔写了回信，烛火嘶嘶轻响，庭院细雨蒙蒙密密。

　　翌日清晨，陈絮带阿宣前往王府，马车经过店铺时陈絮看了一眼，到了王府，管家见她们到了忙请了进去。

　　澄水建在湖中央，陈絮瞧见亭中人影，她牵着阿宣往那边去，只见身穿宝蓝色锦袍的男人慵懒依靠在凭几上，地上跪坐着医官。

　　轮廓分明的脸庞，透着几分柔和，他垂着眼，睫毛覆下一片薄薄的阴影。

　　“睿王殿下。”陈絮身姿端正行了一礼。

　　“阿絮来了。”睿王抬头看她，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示意她落座。

　　阿宣轻轻喊了一句，跑到他的怀里，睿王怜爱摸了摸阿宣脑袋，叮嘱过后，阿宣不舍得跟着嬷嬷离开。

　　陈絮坐了会儿，医官收线时，睿王吐出一口淤血，陈絮忙起身，医者嘱托：“淤血吐出，殿下还得卧床静养几日。”

　　“本王记下了。”睿王温然道，医官离去后。

　　陈絮忆起上次相见好好端端的人，如今一看，心绪不宁，“你说身体有恙，也没说这般严重。”她一脸担忧。

　　睿王捧着漱盂，嘴角擦拭干净后，眉骨清隽的男人轻笑：“也不是有意隐瞒，难为你替我担心。”

　　陈絮没说什么，转身去端药碗递给睿王，瞧他身体愈加虚弱，倒是让她生出一股气来。

　　“你还知道有意隐瞒，你又不说是何病症，就这样望着有人担心才算是好的？”

　　侍女们纷纷低头，睿王让身边的人尽数退了出去，拢了拢身上披风。

　　“幼时，母妃去世后对我打击过大，父皇又深陷朝堂安危，无暇顾及我，陈才人为得圣心假意对我好，谁知她嫉妒母妃专宠怨恨多时，给我灌下毒药。”

　　“虽不致命，但也不会让人好过。”

　　“此事我从未对旁人提起，”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面上染上几分苦涩，“这毒早些年得一位高人压制着，若不是阿宣母亲离世，急火攻心，毒气渗了进去……”

　　听到这话，陈絮内心一阵难受，声音闷闷的，“既然有法子压制住，再寻些名医无可厚非，你的病总要医好才是。”

　　“放心，我死不了，喜酒还没喝到呢。”睿王看着她有意逗趣，瞧她反应后眉梢处皆是暖意，原本焦躁的心莫名其妙安定下来。

　　陈絮怔怔的，脸稍稍变热，故作没听到去拿盒子，她知道睿王和阿宣喜甜，她在外跑货时，总会让孟冬买些当地的甜食，在带与他们。

　　此次，她带到饴糖是果味的，颜色鲜艳极了，睿王微微一笑，他曾说自己的人生过于苦，她竟放心上总会将各式各样的糖都拿来寻他开心。

　　对于这份情意，睿王心底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陈絮剥开糖衣，不忘说：“殿下是真龙之子，得上天庇佑，定会长命百岁。”

　　“阿絮的心意我心领了。”睿王口含果糖，那些苦散了去。

　　陈絮趁着空闲来到书房，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墨香，睿王瞧了一眼光影下的侧脸，恬静带着几分媚态，而陈絮恰好抬头，撞上睿王的目光，事情发生的太快，偷窥被抓了正着，睿王有些不自在。

　　手握成拳头，假意咳嗽，“秋山，墨有点干。”

　　秋山默默接下这个锅，他又不是没看见他家主子的行为，难免内心嘀咕，平常也不见你说。陈絮放下书，走到书桌旁，她前几日看睿王的字迹有几分熟悉之感。

　　烛光淡淡晕染下，那临摹的字迹人如其字，不由赞赏道：“殿下这字，行云流水，舒卷自如。”

　　睿王一笑，“老师的字，我也堪堪参透几分，若是得他真传的人，只有老师的儿子才是。”

　　陈絮虽有疑虑，恰好阿宣进来，她止住不再过问。

　　陈絮一想到来了几日，还未到铺子里逛逛，陈絮转头带青书上街，那日她见铺子生意兴隆。

　　她来到店中，女子穿好统一一下服饰，在门口等候，见到客人时迎了上来，随即安排在柜台前一一解说；陈絮拿起柜台上的香膏看了看，触及标出来的价钱，她倒也没说什么，标明价格无非建立客人信任，保障公平交易。

　　此时，进来一身着海棠色直裾深衣女子嚷道：“我这才买了几日就降价这么多，你们是不是觉得店大欺客？”

　　陈絮疑惑，继续听着。

　　“前几日是年关将近才有的活动，不然也不会降价。”店里的香荷忙上前解释。

　　女客人依旧不乐意，“我在你们家买了几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活动。真是搞不懂，分量不变，价格越来越贵，今日得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嚷嚷着让别人知道你们这店诚信不良，欺诈客人。”

　　香荷没办法让新来的姑娘将人请到后屋，女子原先不肯，只见姑娘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陡然变了脸色跟着去了。

　　见人走了，陈絮收回目光对接待自己的小姑娘温然道：“我到扬州游玩时，那边的价格也没有这里的贵，这边贵了些。”

　　小满脸色变了变，粗略的上下扫了一眼，原先以为面前女子衣着不凡定然能卖的多，听她这样讲怕是没戏，小满冷下脸，语气轻蔑，“姑娘，我们这里价格一向如此，许是那边涨价了未尝可知。”

　　陈絮气笑，倒也不好发挥，忍了忍，“把你们掌柜喊他，我来问问他。”

　　小满哼了一声，忙不在乎：“掌柜又岂是姑娘想见就见，姑娘若是觉得价钱太贵，不买便是。”

　　陈絮不再说什么，思忖后，她安慰自己，她们也是拿人钱财办事的问她怕也不知道什么，索性买了几样，心里倒是打定主意该好好几条规矩才是。

　　“姑娘，要不要？”孟冬提醒。陈絮淡淡开口：“不必，我若出面，白掌柜难免多想，先找人打听情况，到时情况属实我自会找他，若是真有此事，命人将差价给人家补上。”

　　做生意的一旦失了诚信，谁还再来。客人便是她们的衣食父母。

　　温宋见有人拦着她去路，脸色不好，没了好脾气，“好端端拦着我干什么？”

　　青书递上一袋银两，好声好气道：“好姐姐行行好，我们是外地来的就想问问姐姐一件事而已。”

　　温荣看了看荷包里的银两，缓和了脸色，“问吧。”

　　陈絮掀开车帘，客气询问：“打扰姑娘了，我本是来沧州拿货的行商，我听闻这里香膏很有卖头，适才在店里见过你，想问问是否真有此事？”

　　四目对视那一刻，温荣嘴巴微微一张，目光再也移不开，她咽了咽口水。

　　“原是这事，沧州城内微雨阁和梨月阁是香膏的招牌，口碑也是极好的，早些年你拿货应是可行，如今怕是不划算。”

　　“是么，我听姑娘所言，当真也是愤怒，换做我也是会生气的。”陈絮笑着看她。

　　温荣一听，终于找到与自己产生共鸣的人，对于梨月阁的做法越加气愤。

　　“可不是嘛，先前涨了几波价大伙还能接受，现在是分量还是那样，贵的离谱，以前咬了咬牙买了，如今想要买就得吃土，实在用不起。”

　　“既然这般我还得考虑考虑，多谢姑娘告知。”陈絮虚心致谢，温荣嗯了一声，对于自己帮助人，莫名有些傲娇，转身离开。

　　瞧她走远了，陈絮才冷下脸。

　　刚下马车的人被后退的小厮撞到，竟将撞到马鞍上，他怒骂道：“糊涂东西，挡着我干什么？”

　　“掌柜，我怎么瞧她有些眼熟，怎那么像东家？”小二指着不远处上马车的身影，白掌柜伸长脖子一看，顿时觉得雪落进衣领里。

　　他一把推开小厮，怒骂：“废话，年底议会时又不是没见过，不是东家难道是你娘么？”甩了个白痴的眼神，小二诧异，忙道：“那咱们……”

　　白掌柜越听越心烦，踹了一脚，“去去去，别烦我，这些事轮不到我们操心，管好自己事，若再有人打听，便说我不在。”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加快脚步往店里赶去，瞧见换下的价牌，舒了一口气。好在前几日收到消息，不然事情败露他这个掌柜也算做到头了。

　　陈絮坐在马车上，榻几上是她打开的香膏，确实是一样的，就是不知这价格涨了为何她不知，她可向来最讨厌下面的人给她上眼药，这是她不能容忍的。

　　“东家，我去问了，都是这个价格。”孟冬的声音在外响起，陈絮嗯了一声，就等青书回来。

　　青书在街上奔走，问了几家，倒是有个女子拉住她问他要不要香膏，青书又不是女的买了有什么用，奈何她软磨硬泡，青书买了拿起就走。

　　阁间二楼，谢朝阳还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说道：“你看那人是不是陆荀的小厮？”

　　“是陆公子的侍从。”身旁清朗揉了揉眼睛，看仔细后，肯定道。谢朝阳指尖敲了敲桌面，不禁疑惑。“怪事，他在这里也是陆荀的意思？”

　　“走，回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