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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四十四章 蜈蚣女(下) ...

  •     进入庙门的同一刻,埃列感觉身体忽然一轻,将他们包裹的水一下子汇成流体,自他们的护甲上流淌下来,噼里啪啦地落在地面上,泛起小小的水花。
      神庙里隔绝了水体?埃列伸出手,在空气里轻轻地抓了抓,却还是有些不确定。
      卡沙却一下子摘下了面盔,甩了甩被护甲束起的头发,转身回看向庙门口。
      身后的疯子们依然绕着神庙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并没有攻击他们。那些疯子与他们仅隔了一道流动水幕,那些疯子的影子被透镜一样的水幕扭曲为不定形,他们似乎并没有“意识”,也不知道从哪里可以进入神庙,只是继续着使命一般的,无意义地行走。
      埃列收回来目光,摘下头盔,察觉有一丝异香漫进了鼻腔。大殿并不如在水幕外所见的那般破落,紫竹盘曲地编成立柱,立在四方,立柱之上的钢制结构铸出蜈蚣肢节或足具的模样,琉璃瓦整齐的堆叠在穹顶,倒映出暗金色的辉光,在黑暗中有些柔软。大殿空空如也,像是被固结在了时间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让埃列有些不太舒服,他挪开了目光,快速地扫视起四周,像是在掩盖自己的心虚。
      大殿里有些阴冷,空旷的殿正中并没有摆放神像,只有一个高高的,骨白色的玉台,中间残留着大片大片的褐色痕迹,最中心的部分已经氧化得如碳末一般黑,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
      “这里真凉快嘿。”拉穆特也摘下了头盔,用手掌在身前扇了两下,打趣地说,“还是神待遇好啊,还给开空调…这地方还挺空的,不会是用来乘凉的吧,什么,让所有东领地的子民都来吹空调什么的恩赐。”
      “这里原先是刑场。”沉默已久的卡沙忽然开了口,但是很快又闭上了嘴巴,勉力将嘴角弯出一个笑,欲言又止。
      “刑……”
      “旧陆有死刑?由神判决么?”埃列迅速追问道,“那些疯子……我还以为这里没有死刑。”
      “由神判决,神子执行。”卡沙扶着剑,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如圣女所提到的,前前任神子对外来者的处刑本该在这里进行,但是神子忽然自作主张改在了在刑场旁的海岸执行。”
      “后来,因为‘神子叛教’一事,”卡沙微微停顿了一下,说了下去,“东领地沿岸被滔天的洪水淹没,自那以后,东领地的天气越来越潮湿。海岸线逐渐吞没大片的土地,上涨的海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东领地淹没。”
      “天幕破碎以后,外来者查奥斯带来了灾厄与混乱。神子因此殉教以赎罪业。在档案里,是这么写的。”卡沙抿了抿嘴巴,像是不忍,却又像是偷偷地咬紧了牙关。
      “外来者,和查奥斯有关么?”埃列追问了一句。
      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的话,第十六任神子私放罪人一事,确实可以称的上“叛教”了。不过说起来,罪人离开后又去了哪里?为什么回来后的面目变成了“查奥斯”呢?又为什么在南领地屠杀民众呢?逻辑不通啊。
      果然。圣女所说的“罪人”与“查奥斯”虽然有着某种紧密的关系,但并不是同一个体。只不过几个讲述者的说法很容易造成混淆和误解罢了。埃列也说不清楚个缘由,只能暂时用“直觉”做解释。
      卡沙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微微偏着头思索了一下,也没有思考到什么结果,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有教会在混淆视听,档案似乎也被改过。”
      “除了父神亲自讲给我的,剩下的都不可信。”卡沙背手在了身后,微微抬起头,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来的姿势,“父神是这么和我说的。”
      “也就是说,教会在操纵着查奥斯的传说??我看这个查奥斯也没厉害到哪里去嘛,教会的提线木偶咯?”拉穆特接着话,语气调侃。
      “不,不仅是查奥斯神话,教会也‘改写’了【神】的传说。”埃列打断了拉穆特的话,见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咽了咽口水,偏开了些许目光,“……至少在东领地是这样的。”
      “这怎么?触怒到你的神,不开心啦?”拉穆特用肩肘戳了戳埃列,很快便被埃列打走了。
      “当然不是。”埃列的肩膀夹着头盔,与二人一起向着殿内走着:“我的意思是,教会也在通过解释神话,替换掉真正的东领地神话。比如说,之前的蜈蚣女传说,我听到过这个神话的史诗版本,女孩被作为贡品献给了蜈蚣,证明之前那个什么恩威两面说应属于解释性质的杜撰。”
      “哎呀,不是!怎么说两句急了。”拉穆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兄弟,懂得,懂得,别生气。”
      埃列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用旧陆话解释,咬着嘴巴,脸色慢慢憋得难看了起来。
      卡沙被他说得云里雾里的,只大概觉得与父神有牵连,于是,眨了眨眼睛追问道:“什么是…解释性质的杜撰。”
      “就是说……”埃列措了一下词,“对神话进行主观解释,并进行二次演绎,以达到某种政治目的的杜撰。”
      拉穆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埃列赶在他的质疑出口前急忙地开了口:“也就是说,教会在争抢‘释经权’。”
      他转向被接连冒出的陌生词汇砸得晕头转向的卡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原先神话的解释权,应该归属于神子才对吧。而卡沙听到的,却是由教会告知的,附加上教化意味的版本。”
      埃列说着,抬步带着三人组绕过刑台,陈年的血迹淤积在石台上黑漆漆的,像是已经干燥的柏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踩过的时候有些微微的发黏。
      大殿内空旷得有些恍惚,埃列的目光扫过梁瓦,落到了刑台的另一端,本该摆放神像的位置,却只留下一层约有两人高的灰渍,敷在藤条交错的墙壁上。
      神像已经不知了去处,残留的阴影在墙上,像是有什么潜藏在那片阴影中一样,让人很不舒服。
      “所以,你的意思是?”跟在身后的拉穆特似乎也听得云里雾里的,但似乎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紧紧追问着。
      “也就是说,教会真正的目的是‘取代神子’。”埃列收回视线的视线重新落在了卡沙的身上,皱了皱眉头,“这也是为什么你选择我们,对么?”
      卡沙眨眨眼睛,无奈地笑了笑。
      “确实是这样。”
      “自上一任神子继位以来,教会陆陆续续对档案及各地民俗进行了编撰与修改。用以纪年的密档损毁大半,剩下的也被多次更改。不过我都没有发现东领地的神话也无意间被……”卡沙的目光柔和,眉头却还微微簇着,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微微的尴尬,“埃列,你是怎么发现的?”
      卡沙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诚,反而让埃列有些无措了。埃列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揣到口袋里,却只是将手腕撞在了腹甲上,“当当”地响了两声。
      也就是说,其实卡沙也并不太清楚东领地的神话么?
      狂风大作,自地下升起蜈蚣环节一样的墙,隔绝起世界。濒死的少女,被献予蜈蚣啄食,成为了共生体,既非生命,也非非生命,守卫着东领地。
      东领地似乎并没有那么多风,如果是生活在这里的人,水似乎更有威胁性一些,所以“狂风”一句明显是南领地暴乱的隐喻,属于附会的要素。
      他回想起那个那个神话,忽然发现了一些疑点。
      如果去掉的话……濒死的少女,被蜈蚣所啄食,一体共生,既非生命,也非非生命。
      很接近了!他的直觉说,再近一点。
      是因为什么而流离失所呢?又为什么被蜈蚣所啄食?蜈蚣也处在濒死的状态么?混乱的思绪让埃列有些焦躁,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破译这个神话,却只能没有思绪地在迷宫里乱撞。
      “哎呀,怎么?”拉穆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后,拽了拽他的耳朵,“你这里也内置导航?走路的时候有个星星在你头顶上说话?”
      听着两人吵闹,卡沙走下台阶,将手掌附在了灰渍上,闭上眼睛,口中轻轻地念着什么。他的掌下微微地闪出些金灿灿的光,灰渍忽然化为了一张黑色的蜈蚣剪纸,因重力翻倒在地上。
      他们看到一道砖石铺就的路,直插入白塔的中心,他们的目光穿越庭院,幽深的塔柱向着穹顶中,一把锈蚀的青铜的斧子沉默地正半悬在白塔的天井中,像是已经等候多时。
      苍白而失真的天光照在白塔中,青铜斧子的镌刻着精细的纹路,刻作牛纹的表面大半沾染了铜锈,金灿灿的本色被铜绿色覆盖地不见踪影。
      青铜斧之后,一座与白塔同样洁白的蜈蚣雕像半盘踞着,上身立起,与那柄斧子相互守望着,像是有生命般。
      卡沙像是被眼前的景象完全吸去了注意力,怔在了原地,又慢慢地抬了步伐,向着白塔内走去。
      高大而狰狞的蜈蚣像,向下弓着脑袋,像是一副审视着所有“进犯者”的模样,埃列看着卡沙一步步地接近那蜈蚣,白塔中的柔光微微地勾出神子的身形轮廓,还有头发,虽然被头盔压得有些乱蓬蓬的,但是在此刻却显得更加柔和而自然。
      也许……流离失所的少女自愿为蜈蚣所啄食。没来由的,埃列的心里忽然跳出来一个答案。
      不对,不对。在想出这个答案的同时,埃列就想将它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写在谜面里的答案忽然在心中指数级的膨胀了起来。他厌恶至极,却也只能咬牙眼看着这个答案否定掉其他所有的可能性。
      “哇哦!这个酷也。”拉穆特吹了个口哨,抬步跟上了卡沙。他微微回头,发现埃列那小子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便招呼了一声,“谢礼卡小队长,跟上啦!!”
      “……哦。”拉穆特的声音将他的意识唤了回来,埃列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忽然自己上一秒的想法有些难以理喻。
      说回来,也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个帮忙的。找到斧子了,他的任务不就完成了一项吗。
      神与神子要做的事,什么呼唤神的回归,果然是因为教会是要取代神子……等等,如果是取代神子的话,为什么神不抛弃神子与教会合作呢?第十六代神子不就是这么被做掉了?
      所以神和神子也并不是完全一体的…?
      刚才想到的,还是不要告诉卡沙比较好。埃列在心里默默决定后,便把这件事抛到了一边,走到了斧子前:“所以,把这个拿下来就好了吧。”
      卡沙呆呆地看着前方,埃列这才发现卡沙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斧子上,而是一直定在蜈蚣像上。等到埃列开口,才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我父神曾经说过,圣器护卫的圣所,在圣器被拿走后就会崩溃塌毁。”卡沙温和地笑了笑。
      “明白长官!我们绝对跑得很快!”拉穆特保证道,把胸甲拍得“啪啪”作响。
      还没等埃列开口,卡沙便向他点了点头,伸出了手,握住青铜斧的斧柄向下猛地一扯。铜斧被他甩出了一个半月的弧度,借着力丢向了埃列的方向。
      埃列有些意外,猛得后退了两步,伸手稳稳地握住了斧柄。他将铜斧向下一砍,金属光泽闪烁间,落地,收斧一气呵成。
      他低头看去,见那柄没有了光照映衬的青铜斧,竟格外的残破,发脆,根本没办法作为武器使用。
      几乎是同一刻,他们所在的白塔猛地颤动了一下,天顶的砖石开始松动,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跑咯!!!”身后的拉穆特本就离门最近,二话不说便跑出了白塔,一眨眼间竟已经跑出了塔门,躲回了刑场的中央,不见了踪影。
      塔顶积压的尘土与砖石的碎屑纷纷落下,埃列抬起头,塔顶松动的砖石在他眼前碎裂出裂纹。那些裂纹如毛细血管般扩张,蔓延,随时都会撑裂开塔顶。
      过不了多久,天顶就会坍塌,坍塌的闷响在空旷的塔中不断地回响着,将白塔的塔壁也敲击出蛛网一样纵横的裂隙。
      埃列的呼吸随着那些缝隙的蔓延逐渐屏住了,意识停留在白塔倾塌的前一瞬。塔内沉寂,如同冻结了时间一般,寂静地只剩下了两个心跳。他的,还有…卡沙的。
      “卡沙在哪里?”埃列的心中一紧,将斧柄紧握在手心里,急切地寻找于此处的另一个心跳。原本覆盖着整座白塔的苍白的天光,如同日全食一般逐渐暗淡,暗淡下去,只剩下一道光圈。
      天井下的卡沙背对着他,立在蜈蚣雕像前。随着光彩消减,雕像的生命似乎也慢慢褪却了,落寞成无机的石像。
      单薄的白光洒在神子肩头。卡沙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失去生命的蜈蚣,光晕从他的肩膀流淌,盈在他的臂弯,久久没有散去。余晖在灰白澄净的空气亮起,又微微抖动着像是蝴蝶飘飞了好远好远。
      埃列听到心跳声,最初像是幻听一般邈远,越来越响,越来越响,覆盖过了埃列的心跳声,也覆盖过了卡沙的心跳声。
      裂隙如同血管一般遍布了塔身,与心脏声同样的跳动,白塔之外的海水如血液般无声地涌动在裂隙间,伴随着心跳,无形无态的空间犹如拥有了生命般流动了起来。
      生命?它是一种存在吗?用卷尺或是三角尺,可以测量长和高的吗?如果它是三维的存在的话,可以测量出它的体积吗?如果能触摸到的话,是不是就知道它的质感了?它是柔软的吗?或者是坚硬的?意识的流动中,埃列察觉它好像可以既是坚韧的,也是柔软的。
      卡沙好像在拥抱那个生命…卡沙?
      他的头脑在询问,迫切地需要知道那个存在到底是什么。他好像询问出声了,但是空气里飘飞的尘屑却没有被扰乱半分…到底有没有问出口呢?他也有些迷糊了。
      第一块落石砸在了地上,埃列颤抖了一下身子,醒过神来才发现时间不过过去了数秒,但是在意识里却如同梦境般漫长。
      卡沙安静地结束了那个拥抱,轻轻点了点头,与那座雕像道了别。
      碎石在天顶上轰鸣着,坠落在神子的身后。
      “快过来啊!”远处的拉穆特挥着手,迅速的叩住了面盔,“本次深潜观光到此结束,请佩戴好头盔,安全返航,不要将头手伸出盔甲外。”
      拉穆特的话音方落,海水便贯入了海底的神殿,交错的紫竹咔的断裂,被汹涌的海水冲垮。埃列也叩紧了面盔,紧跟上拉穆特和卡沙,浮在了海水里。
      合金的面甲落下,再次将他与另外两人分隔,身体被海水托起,像是气泡一样轻盈,托着他不断地上浮…上浮…
      在他们的脚下,汹涌的海漩涡瞬间卷碎了神殿。
      在平滑而绵延的时间里,即使神殿塌陷,荒芜,神的塑像却不会坍塌。
      水底,海水包裹着铁甲,温度很低。海底的一切逐渐融进不可见的漆黑里。
      卡沙和拉穆特呢?他们还在附近吗?
      埃列想要抬起手,海水却先托起了他的手臂。身侧的海水好像没有那么冰冷了。
      他闭上眼睛,黑色的涡流将他的身体包裹,身体随着海水细微的波动,漂动着,起起伏伏。身体变得极度轻盈,被海浪吞没。
      漂浮……
      眼睑与眼睫被盐水消解,只剩下一颗银色虹膜的眼珠,漂浮在硕大的,灌满了黑水的鱼缸中。它轻轻的打着转,虹膜映出巨缸里侧,无数眼珠和小小的脏器都一样漫无目的的漂浮着。
      缸外传来了人的话语声,银色的眼珠正好转到了缸的外侧,如镜面一样的眼睛映出重重的,有些模糊的,不停走动的人影。
      人影停止了晃动,刺眼的强光中,穿着白衣服的人们大张着嘴巴,整齐划一地吟唱着圣歌,虔诚地祈愿着:
      「在平滑而绵延的时间里,即使神殿荒废,仅剩断壁残垣,神的塑像却永不会坍塌。」
      不对,那不是他小时候曾听过的圣歌。没有那种东西存在。模糊的杂音卡顿了圣歌,他又觉得自己不在海水里,而是在一双臂弯里,鼻尖咸咸的味道来自于午睡时捂出的汗水。女人的臂弯微微地环住他,却并没有真正地抱住他。
      拥抱…他正要投入那个怀抱里。圣歌却响又在耳朵里,远远的,像是旧磁带发出的声音,带着毛剌剌的底噪。阳光斜照在老旧的磁带机上,灰尘漂浮在干燥的空气中,久久地,不曾落下。
      低频的声音不断地唱念着经文,鼓噪在耳朵里,像是人与人之间的窃窃私语。阳光升上空中,苍白的光迎头洒落,灼烧尽了嘈杂的唱诵。年轻白发的神父,身影单薄,跪坐在光中,双手紧扣在胸前。看不清。虔诚的面目被强光模糊了。
      神父抬起双臂,灿烂而刺目的阳光淹没了杂音,淹没了目力所能及的一切。
      「在平滑而绵延的时间里,即使神殿荒废,仅剩断壁残垣,神的塑像却永不会坍塌。」
      没完没了了么?杂音不是应该已经消失了吗。
      「在平滑而绵延的时间里,即使神殿荒废,仅剩断壁残垣,神的塑像却永不会坍塌。」
      光,温暖的阳光,被海浪卷碎成无数份,涌动在海面。在沉静的海底却照成一道道光柱,穿透他缓慢沉没的身体。光柱像是巨大的莲花的枝干,直直的插在水里,随着光影偶有交错。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好像……来自于已经被遗忘的记忆……
      埃列在意识朦胧时,突然听到嚓嚓的金属摩擦敲击声,光斑凌乱,映出一把亮堂堂的刀刃。晃晃利刃出鞘的声音尖锐如嘶鸣,黑色的长刀一挥,强横地切割了海面,切割了日光,海水如同泡沫一瞬蒸发消解了干净。
      眼前的景象在眨眼间崩溃,埃列猛然惊醒,神智回到了身体里。他环顾着依然漆黑如墨色的海水,调整着呼吸。
      “神子大人啊,兄弟们陪你出生入死了,有没有什么别的酬劳啊?”
      “东领地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除了鱼,还是鱼,要么就是除了竹笋,还是竹笋,神子大人请我们吃点好的吧!”
      拉穆特依然在喋喋不休着毫无意义的废话。虽然埃列看不清他到底在哪,但是他的声音却一直响在耳边,絮絮叨叨的,也不管卡沙有没有回复。
      在无聊的絮语声中,埃列的心跳逐渐平复,呼吸也平稳了下来,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竟真的如同梦境一般,消散了。也许是从未发生过,也许只是消失的太快,眨眼间就没了影踪。
      “也许刚刚真的睡着了。”埃列心里想着,伸手正想要摸一摸脑袋、却只听得“锵锵”的金属声。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被裹在这个罐头里,继续着无聊的上浮。
      “神子大人…”
      “神子…”
      对了。神子。刚刚的神子…埃列抿了抿嘴唇,重新捡起了断掉的思路。
      他本来想告诉卡沙的…【真实】版本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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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很久之前,早在神代开始之前,某场灾难席卷了世界,甚至危及了人类的存在。不知因为什么理由,也许就是因为这场灾难,流离失所的女孩,在濒死时,遇到了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蜈蚣】。
      女孩被蜈蚣所啄食,共生为一体,既不是生命,也不是非生命。
      东领地的神话,好像蕴藏着故事的一部分。
      女孩并不是献给神以平息灾难的牺牲,而是因为女孩意外地“察觉”了,不,也许“发现”会更准确一些吗?发现了某股并不应当存在的力量。女孩用生命与那股力量进行了交换,或许是将身体献给那股力量做了凭依,平息了那场未知的灾难。
      正因为女孩的“愿望”,自那时候开始,世界上才真正有了“神”。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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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飘飘的气泡从面甲的边缘溢出,顺着他们上浮的方向旋转着漂浮。
      那在交换之后,女孩会怎么样呢?埃列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一旁的卡沙身上。卡沙的身体被铁甲包裹着,看不出来在做什么,或是在想着什么,只能看到那人身体的轮廓。
      神子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神平息了灾难……那在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会发生什么呢?
      “疯子。”埃列想到祭典上的男孩与白毛球,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神离开了“女孩”的身体,那时的“女孩”已经不是之前的女孩了,而是变成了…疯子。也许是因为接触到了神的存在吧?语言和认知产生了错乱了。
      所以之后那些人,误以为,成为疯子便可以接近神?
      不,反了。是因为太过于接近神,虔诚的家伙们成为了疯子。
      神到底是什么?他存在在哪里?难道神真的在某个与他目前存在的世界里相区别的某个空间里?
      所以疯子不是要成为神子,而是信徒,一旦接近那个空间,精神就会发生错乱,语无伦次。
      所以如果卡沙要将“神”唤回,是否会变成下一个“女孩”呢?
      卡沙避而不谈的,是否就是那样的未来呢?
      埃列皱起了眉头,抿成一线的唇下紧咬着牙关,明亮的银色目光藏在面甲下,不着声色地沉了下去。
      “所以,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谢礼卡队长?”
      “谢礼卡队长——?喂,醒醒——”
      拉穆特的声音响在耳边,手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埃列回过神来,发现他们还在不断地上浮,头顶的水色越来越浅,应该没有多久,他们就能回到岸上去了。
      埃列的目光悄悄瞟了一眼同他们一起上浮的卡沙。他的目光好像被发现了,他看到面盔之下那双金澄澄的眼睛流露出一种温和的惊讶,无声而善意地询问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不想与那双眼睛对视。下意识地拧过了头,把目光错开到幅度的角度。
      “听神子安排就好。”
      卡沙并也没有怪责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他听到了卡沙轻轻的笑声…又好像没有。
      神子拯救神……哼。果然,宗教只是充满了愚昧和私心的东西,没有什么意思。
      神子和拉穆特交谈了起来,他却有些不想听了,而是抬起了头,头顶跃动着橙红日光的波浪闪烁着,把整个浅海都照得通透,那些跳跃的光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他浮上了水面,正午阳光热辣辣地将他发梢的水珠映出色彩,他甩掉那些水光,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走到了岸上。
      一杆长枪反照出凌厉的日光,白色的袍子如旗帜般展在他们的身前,马斯达元帅站在岸边等着他们。那个八字胡的元帅来到他们的身前,向神子行了一礼:“神子大人,南领地盘羊岭一域暴乱又起,圣女已前往南方驻守,并遣我一路护送您前往西领地。”
      “我明白了。辛苦您,帕森尼·马斯达元帅。”
      埃列在一旁心不在焉的听着,慢悠悠地脱下沉重的护甲,取回自己的鸭舌帽,重新扣到了脑袋上。远处高大的乔木忽然在无风的时候动摇了树冠,他下意识地向那边看去,见一只乌鸦竟站在树冠上,歪了歪脑袋,好像正在用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打量着他。
      是那个时候的……嗯?埃列正思考着,那只黑色的乌鸦忽然张开了翅膀,盘旋在他的头上,猛得衔走了他的帽子,埃列摸了一下自己的帽子,竟没有抢夺回来。
      那乌鸟发出粗粝的,洋洋得意的笑声,叼着他的帽子,乘着风向着西边飞去了。
      埃列一下子着了急,直直追进了丛林。
      越过无数片深绿色的树丛和低低的蓄着暴雨的云,直到福济鸟轻快的叫声,白色树冠的树,手掌一样招摇的乔木,还有那些黑色的剪纸,都离他们远去了。泥泞的小径变成宽阔的石板路、与路上的车马擦身而过,与元帅告别后,他们到达了堡垒一样巍峨的西领地关隘。
      埃列将帽子按回头顶上,摆正了帽檐,那乌鸦跟着他们飞了一路,方才他们下了车,才把帽子子丢到了堡垒旁的树上。他从树上跳下来,走回了神子一行的身边,冬日晴天的暖阳从堡垒之上照下,铺开澄澈而明媚的蓝天。
      厚重的城堡门落下,一件蜘蛛网一样宽格子的裙摆在眼前打开。埃列抬起头,用针线缝起嘴角的金发女人站在微笑着向他们行了一礼:“神子驾临,请宽恕我等失职。”
      埃列记得,她好像和那个麻花长辫的女人都是神子的近卫。
      她身后其他的黑影列成队伍,躬身行礼,齐声道:
      “恭迎神子驾临西领地,我等已在此等候多时。”
      “愿四方永定,长乐无极。”
      ————东领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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