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世界》旋转木鱼

65、西领地 第四十五章 西都环线（上）

　　“欢迎乘坐西领地环城公交特别专线……”
　　“你看到那个白色头发的了吗？”
　　“本专线特为西领地民众通行便利而设，将由【东关口】开往【圣府大学】，共经停六站，预计总用时为四个小时十八分。本专线将途径西领地最为富饶的麦里阿河谷流域。因为沿途景色优美，自开通以来，已连续五年被评为西领地‘最美公交专线’。因此，本专线除设常规报站外，还将增设风景及历史文化的介绍……”
　　“哪个？哪个？那三个人里，坐在窗边那个吗？”
　　“对对，还是金色的眼睛嘞。看着跟神子似的。”
　　“神子还来西领地呢？”
　　“别瞎说，嘘。”
　　埃列将脑袋搭在了身前皮制的座椅靠背上。窃窃的交谈声与广播的嗡鸣声交缠在一起，伴着嘶嘶的电流声。他不耐烦地偏过头，瞪了那两个交谈不止的身影一眼。那两个消瘦的影子向后瑟缩了一步，瞬时噤了声。
　　高高挂在车箱前方正中的报站牌闪闪发光。
　　在报站牌的一边悬挂着一个钟表，钟表的齿轮与报站牌的链接在一起，发出发条一般机械的“咔哒”声响。伴随着一阵响板一样嘈杂的连串的声响，报站牌如日历般翻了一面，白漆的报站牌上刷着鲜亮的红字：麦里阿河谷。
　　“车辆启动，请各位乘客扶好坐稳，不要将头、手伸出窗外。”
　　“东边的生意怎么样了？”
　　车辆在颠簸中起了步，嘈杂的交谈声又响了起来。
　　“你们是新来的？”
　　“您可说对了！我们刚从东领地来。”
　　埃列扭过头，拉穆特正扭过身，胳膊搭在靠背上，与身后的人攀谈了起来。埃列的目光穿越拉穆特，落在了靠着窗边坐着的卡沙伊德身上。逆着光，卡沙低垂的头发被起步的惯性仰起一个橘子瓣一样微微的弧度，身体却纹丝不动，定定地凝视着晴朗而明媚的车窗外，骄傲而期待。
　　十五分钟前。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
　　“以前知道，现在……不太确定。”
　　埃列和拉穆特并排地站着，双层车厢庞大的阴影落在了地上，他们的身形都被映得矮小了。
　　难以置信……
　　“你觉得……像什么？”埃列的下巴向着拉穆特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目光却还定在眼前车厢的玻璃上。车厢被擦得很干净，偏青色的玻璃一尘不染，下半面映出他们的影子，上半面则显出成排的扶手。还在因为惯性，整齐地摇晃着。
　　“不好说，就像你把一颗子弹和弹夹放在一起，那大概率是子弹，但是你把一颗子弹和一堆瓜子放在一起，那很难确定是不是真的是……子弹。”拉穆特咽了咽口水，“不过，方形的钢制车身，复数的轮子，复数的窗，成排的靠窗座椅，前后打开的门和因为惯性还在荡来荡去的扶手。”
　　“从外形上来看，怎么看也像是……公交车？”
　　“需要排队，需要买票，会报站，有始发站和终点站……”
　　“我说如果啊，如果，不需要太在意背景，如果一个，呃，交通工具，长得像公交车，功能上也像是公交车，那么他其实是不是就是……”
　　“是魔法。”卡沙忽然神神秘秘道，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什么？”埃列扭过头去看身边的神子。
　　“是我父神的魔法哦。”神子的眉头微微抬起，嘴角扬起几分得意洋洋的意味，背着手摇摇摆摆地跟上了排队的队伍。
　　埃列机械地扭过头，与拉穆特面面相觑。
　　“你相信么？”
　　“是……是魔法吧！”拉穆特的嘴巴微微张着，抹了一把脸，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咔哒咔哒。”
　　高悬的机械钟表，表针的声音稳定，规律而持续。老式的公共汽车漆着红漆，正沿着平坦的水泥地面慢悠悠穿梭在河谷里。
　　西领地，原来是有汽车的么？埃列趴在椅背上。初见时的惊讶已经消失了，但是困惑还停留在思维里。
　　可能是因为“汽车”这样的存在，在这片大陆上看起来是如此的“突兀”。
　　如果一个地方有能力生产汽车……首先这里一定要有高精度的钢铁、煤炭等原料。南领地有矿产，东领地有工场，如果西领地是东南商品的集散地的话，勉强算是符合了这一点。不过要是真的要生产汽车的话，那应该还是需要有生产工厂，供应链、质检、研发等配套设施什么的吧？
　　虽然他对于汽车生产什么的知识也算不上精通，但是……
　　认知和眼前的现实出现了偏差。现在，他需要进行一些修正。
　　对于西领地的人来说，这些公共汽车是日常载具？除了公交车以外，还会有私家车吗？
　　难道西领地真的有工业体系这样的东西吗？
　　……是进口的吗？
　　可是。在新陆探险队几乎都在南领地折戟的前提下，西领地又是如何与其他的大陆联系起来的？又怎么进口到西领地来的？也许真的是西领地自己造的？可能真的因为什么魔法神力吧……
　　话说回来，如果有汽车的话，为何不是专车来接送神子呢，而是要挤在三个座位一排的，乱糟糟的公共汽车上？
　　车子数量有限？节省燃料？避开神子仪仗队里教会的细作？
　　卡沙……在想什么呢？
　　他的目光偏移。卡沙的双手扶着窗沿，侧身凑在窗户边上，聚精会神地看着窗外倒退的树，还有车轮之下如缎带一样明亮的河流。
　　他们正逆着河流而上。
　　“前方到站-麦里阿镇，请您提前做好下车准备，从前后门下车。麦里阿镇是本次专线的第一站，也是本专线在外城停靠的唯一一站。小镇常年隐在丛林之中，景色优美，生活惬意。当这段介于雪花飘扬的冬日与白桦嫩枝的新绿之间的令人不悦的时光来临之际，我们满怀——千年古老的冲动——向往大鲁鲁山彼岸那阳光灿烂的南方，向往麦里阿！麦里阿镇是关口至主城区的重要中转点，遍布着客商，驿站。如果您此刻因为旅程疲惫至极，可以在本站下车。能为您提供家一样温暖的床铺，是麦里阿镇的骄傲与荣耀。”
　　车速渐渐放得慢了，窗外飞速掠过的树木逐渐显现出真实的轮廓。阔叶树的树叶已经掉光了，针叶树却依然清翠，松柏，山毛榉与深绿的草甸铺满了河谷。暖红色或暗橙色的屋顶藏在错杂等的植被之后，只在风声划过窗户的时候显出形来。行走的或骑着矮马的民众一边交谈，一边在车旁的田间行走着。
　　碧蓝的天上洒下白色的光来，神子的白色的盈着光辉的眼睫轻轻地动了一下，手指按住了窗户，微微地直起了身子去看那些披着厚毯子的行人，看起来兴奋极了。只是还没来得及与那些人交流，车子又起了步，那些行人很快便被车子抛在了后面。
　　好吧，看起来，是神子自己想坐的。那就算了……最起码西领地看起来是一个正常一点的地方。
　　埃列放弃了思想，收回了目光，再次把额头砸在了前排座位的后座上，随意着公共汽车颠簸着他的身体，
　　“呦，这东西怎么吃啊，看起来真不错！哎哎，您刚才说的什么集市，有什么好吃的吗？唉您别说了。煮鱼，蒸鱼，炖鱼，烤鱼，我实在是吃够东领地的鱼了，哈哈。哎，这个是给我的吗？谢谢啊。”
　　思维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才忽然发现身边的拉穆特好像一直在说着话，只不过刚刚似乎被隐没在背景嘈杂的交谈声里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脑袋，想顺势遮住耳朵，嘴巴里却忽然被塞了一个硬块。等不及吐出来，那个方形的硬块就已经融化在了舌头上，丝丝缕缕的甜腻味道缠绕着舌尖的味蕾。
　　竟然是巧克力？他连忙抬起头，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偏移到了头顶，汽车再次启动了，白色的站牌哗啦哗啦地翻过，钟表偷偷地多走了两个多小时。
　　拉穆特的手里不知从哪拿出来一袋子巧克力糖，手舞足蹈地和后面的家伙攀谈着，“好吃好吃，您看这家伙一下子就恢复能量了，哦，您要下车了吗？”
　　“再会！”
　　埃列懵懂地眨了眨眼睛，嘴巴咀嚼着那块巧克力，眼前的景象慢慢地聚了焦，定睛见着拉穆特用手挡住了嘴巴，贼兮兮地凑在了卡沙的身边，窃窃私语：“神子大人，我说什么来着，他肯定睡着了。”
　　卡沙也不再看着窗外了，而是微笑地看着他，拿过一块巧克力糖。后面的窗子里，房屋和行人开始拥挤了起来，和方才的旷野全然不同，不知道已经开到了哪里。
　　……他好像确实睡着了。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但是拉穆特的语气让他没由来的有些恼怒，他忿忿地嚼着那块巧克力糖，默默开口问道：“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
　　“人家送的，你别说，这的人还挺好的呢！”拉穆特的说着，又用嘴叼住了一颗，“就是甜度一般般吧——你们看，那个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