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世界》旋转木鱼

61、第四十一章 新想法

　　将明未明的天色削薄了弥漫的浓雾，拉穆特的双手背在脑袋后，慢悠悠地走上了石桥。坚固的石桥桥被残留的水渍侵蚀出暗灰的色块。桥下涌动的水体反照出天东的晨光，将河的两岸都衬得昏暗，村庄像是沉睡在黑夜里，还没有来得及醒来。
　　跨过石桥，就离开丛林了。
　　埃列跟在拉穆特的身后，打了个哈欠。
　　刚才他说了太多的话，舌头有些发麻。那些话还盘旋在他的脑海里，用没有什么语调的音节，重复着。
　　有用的话，没用的话，关于新陆的话……关于新陆。
　　虽然有了一个轮廓，但是……果然，新陆在脑海里还是一个有点藏在雾里，遥远而虚无缥缈的地方。
　　他抬起头，身前的拉穆特脚步轻快，长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丝毫没有等待他的样子，只是自顾自的往着村庄走着。
　　想起来，拉穆特的衣着和举止都干净而利落，说话的尾音也和新陆探险队的某个人很像。嗯……那个家伙好像也是蓝色的头发，可能他确实也是什么新陆的精英吧。所以，这就是圣女询问名字的时候，他保持沉默的原因吗？
　　姓氏又有什么特别的呢？
　　……新陆精英，果然每一个字都很讨厌。
　　他轻轻哼了一声，双手插在口袋里，偏开了目光。
　　郁郁葱葱的树木自他的身后退去，脚步踏上河的堤岸，东领地一望无际的平原自他们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无数区块状的聚落分布在其间，堡垒形状的塔形黑影矗立在视野的最中。
　　埃列看着那座高塔，莫名的有些出神。
　　新陆，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他从来没有去过。
　　“那是人间最完美的地方！美丽，富庶，严整，光芒万丈。完美的秩序运行了一千年，还将继续运行下去！光辉的过去在日光下树成纪念碑，矗立在城市里。”记忆里的斯图尔特语气浮夸，手中的红旗被他摇得哗啦作响，“而你们，已经拿到了去往新陆的半张通行证，欢呼吧！”
　　“跟随我征服这片大陆，你们也会成为光辉的我们！”
　　……好烦。埃列甩了甩脑袋，发现潮湿的雾气已在他的发丝上凝结出水汽，在空气里溅得四处都是。
　　“我在河边走着，连日的雨水涨满了河沟，几乎与两岸齐平成一条明亮的线。”拉穆特驱赶走了斯图尔特聒噪的声音。那个时候的拉穆特托着右腮，嘴巴埋在围巾里，正深陷在回忆里。
　　大概是说，那里也很潮湿吧。就像这里一样。这里也有河。埃列揣着双手，低头看着河水向桥下流去。
　　潮湿的城市，如果像东领地一样，终年不见天日……那么新陆为什么又自称光辉的城市呢？生活在那里的人用什么取暖呢？
　　“雨停了，我将雨伞收起。城市正中的太阳又坏掉了。失去了散发光与热机能的巨型机械，冷酷地悬在天上。”记忆里的拉穆特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意识也开始漂浮，脑袋空空如也。
　　炫目的白光照入他的眼睛，埃列皱了皱眉头，强睁开眼睛。他的视野虚着焦，纯白的色块与黑白灰的阴影拼接成城市。在城市的最高处，钢筋铁骨的太阳被托举到最高处，俯视大地与人群，积年的阴云在呼吸间散去，碧空澄澈。
　　耀目的光在呼吸间闪烁，那不知来自哪处景观在他视线聚焦的刹那熄灭了，再次归为沉寂。
　　再次睁开眼睛，他的意识回归到了身体，他还在东领地，正走在石桥上。
　　……
　　幻觉？埃列揉了揉眼睛，在心中默想着。
　　桥面和栏杆上的积水汇入河里，水声单调地响着，哗哗啦啦的声音，像是天上又下了雨。
　　行走着，灰绿色的树冠在云间缓缓移动。埃列的视线重新落在了眼前的村庄，更确切的来讲，这里已经是东领地的主城了，散落在地上的，锻铁的熔炉已经烧了起来，星星点点的火光燃烧着，像为神献祭的篝火。
　　【神】……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银色的眼睛映出矗立在村庄最中，郁郁葱葱的竹树环合着如堡垒一样的塔。悬梯如藤蔓般盘绕在堡垒的外围，像是锁链一般紧锁着，被树林遮掩的晦暗一片的塔底睁开无数双眼睛，伸出无数双手。
　　沉沉的阴云下，天际画出一道淡金的线，云层被晨光微微抬起，像是一双巨大的眼睛即将睁开在天的正东。
　　蜈蚣，女人，疯子，神。可见的，不可见的，可界定的……不可界定的。谜题的线总是在某一个节点断掉了。
　　神与神子是一体，疯子需要神子的血，疯子会攻击神子……
　　埃列皱了皱眉头，按住了帽檐。思考的时候，头脑集中起力量，变得有些沉甸甸的。
　　疯子并没有攻击他。疯子也没有攻击拉穆特。拉穆特和疯子成为了朋友。
　　“虔诚的苦修让身体成为空壳。”
　　他想起南领地的教堂里，阳光照下来，尘土扑进鼻子，神子跪坐在光里，纯白的发丝迎着光彩，祈祷着。
　　神子也是空壳。
　　“是我神子、是我神子、是我神子、是我神子。”
　　语序混乱的话聒噪在了耳边，埃列停下了脚步，明亮的双眼瞪大了一些。
　　疯子不是要成为神子，而要成为【神】。
　　原来是这样！
　　太好了！现在就要告诉拉穆特和卡沙！不，稍等一下，等他们问了再说！不，就现在！一股暖流猛然冲上了头脑，兴奋感让他的心脏砰砰地跳动了起来，思路瞬间打通，他的身体雀跃起来，想要拍起手掌来庆贺。
　　在他即将跳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感受到一丝违和。他将身体的重心挪到脚跟，强行压下了那种莫名的兴奋感。
　　不对，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温热的血液自胸口流淌到四肢，身体的感知慢慢的恢复了，他的头脑冷静了不少。
　　疯子要成为【神】？他在想什么啊。
　　疯子的话以及疯子对神子的攻击到取代神子和取代神这个结论间，明显地少了一个部分。神子是空壳这个推论本身就是有问题的，如何证明神子和疯子在结构上或“成因”上一致呢，只是因为虔诚么？
　　仔细想来，方才的推论确实太过武断，简直是前言不搭后语。
　　不过虽然大胆，但是也许有一定参考价值。埃列压了压帽檐，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继续想下去。”他的头脑忽然自己说起了话来。
　　是谁？埃列用余光扫了眼四周，手下意识地摸进怀里。
　　果然有人在有意引导他向这个方向想！
　　拉穆特的脚步忽然变得很慢，他慢慢悠悠地走着，像是完全注意到任何异常。
　　你是谁？为什么干扰我的思维？
　　没有人回答他，他站定在石桥的正中，流水声忽然变得很嘈杂，遮盖住了他的自言自语。
　　世界忽然向下错了一个位格，像是放映中的影像被强插入了一张画片，卡顿在了这一帧。流水冻结在河道里，树林、村庄、平原在卡顿后缩得极小，模糊成斑驳的色块，越来越远，越拉越远。再次显现的世界中，朝阳竟倒置在了天际线之下。漆黑的边缘，包裹着缩小后的世界像是显微镜的成像边缘，那片黑幕无法容纳任何影像，没有实体，无法定义，不应当存在，不存在意义。
　　失去了焦点的双眼里，一片又一片冷硬的色块镀着淡银的杂色，层层叠叠地漂浮在影像之外。深黑，暗青、深灰、淡灰，精准地砌出平原与瓦房的形状，将颠倒的天际线衬得天际线极深极远，日复一日地如常生活的地面倒悬成天空，暗青的天空沉成不见底的深渊。他的双腿却悬空，像是下一秒就会坠落。
　　有一种【存在】必然居于其中，却藏匿了气息与身形，只在万千片星空之外将他窥视。
　　不，常识是错误的。
　　浓稠的黑暗之中闪出一点红光，他的眼睛聚焦在影像的中心，他忽然又看清了伫立在村庄正中的高塔，有什么人在操纵他的双眼，堆叠的色块时而亮，时而暗，时而褪色，时而色彩斑斓，就像是调试着摄像头的曝光与焦距一样，让他只看到应当被看到的。
　　有人在操纵他的身体？
　　寒冷让四肢不受控制的快速失温，双手像是被冻伤一样发麻肿胀，下意识的恐惧瞬间席卷他的身体，埃列的身体轻轻发着颤。如果不是血液还在血管里流淌着，他简直会以为，在某一刻，自己已经被一个机械化的埃列诺兹·谢礼卡取代了意识、记忆与思维，而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咬紧了牙关，握住拳头，抢回身体的控制权。血液奔涌，他咽下一口口水，定下心神。
　　树林里的东西？他猛地转过头，银亮的眼睛利刃般扫过阴翳的林间，匕首掷出如一道闪电，银光割开空气，伴着簌簌的响声，连着柄没入了榕树的树干。
　　树冠摇晃，禽鸟鸣叫着飞入云层里，零落下漆黑的片羽。
　　天东的朝阳稍纵即逝，隐在了云层里。
　　“喂？怎么了？”拉穆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转过身来，面庞有些模糊不清。
　　那种感觉消失了。埃列走去收起匕首，才发现手心和后背已满是汗水，他的头脑不太清明，听到的所有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面。刚才，他好像有些过分紧张了。
　　他甩了甩脑袋，试图驯服有些不平衡的双腿。
　　“怎么了这是？”拉穆特的声音忽然正常了，他走了过来，左瞧瞧，右看看，一副疑惑的样子，“饿了？”
　　“你刚刚听到鸟叫声了吗？”埃列皱了皱眉头。
　　“当然啦，”拉穆特低头看了看表，“东领地谚语：‘打铁鸟一声叫，上工时辰早，打铁鸟二声叫，归家之时到。’就是那种小小黑黑的鸟，叫起来，叮叮咚咚响那种。”
　　“多好呀，自然闹钟，人类终于不用养活钟表匠了。”拉穆特摊了摊手。
　　“……”
　　“怎么了？不敢相信我对谚语的热爱么？”拉穆特闭着眼睛，得瑟地耸了一下肩膀。
　　“不……”埃列沉默了一下，重新直起了身子，“我刚刚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我们先和神子集合，然后去找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