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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师兄的观察日记 ...

  •     ## 第九章师兄的观察笔记

      周砚这人有个毛病,爱观察。

      他从小就这样,别的小孩在院子里疯跑,他坐台阶上看,谁跟谁玩得好、谁跟谁闹了别扭、谁哭了是因为摔了还是因为被抢了东西,他看一会儿就能看明白。他爸说他“心眼多”,他妈说“这叫观察力,遗传我的”。后来他当了律师,发现这毛病挺有用——庭上看对方律师的表情就知道哪句话戳中了,看当事人的微表情就知道哪句证词有水分。

      但他没想到,这个毛病会让他栽在一个学妹身上。

      第一次见莫蹇,是在大学辩论赛。

      周砚那时候大四,法学院辩论队队长,被拉去当校赛评委。他坐在评委席上翻材料,翻到正方四辩的名字:莫蹇。他瞥了一眼,心想这名字挺有意思。等正方站起来做结辩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个子不高,短发,眼睛很亮,一开口就是连珠炮。

      “对方辩友刚才说‘人才流动有利于区域平衡发展’,那我想请问,您方数据里的人才流动是主动流动还是被动流动?您方举的例子是高新技术人才,请问基础制造业人才在您方的‘平衡’里算什么?您方说‘流动’,那我换个词——‘流失’,您方辩题还成立吗?”

      对方四辩站起来回应,刚说了两句,她又举手:“对方辩友,您还没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主动还是被动?”

      周砚旁边那个评委小声跟他说:“这姑娘好凶。”

      周砚“嗯”了一声。他在评分表上写了个“9”,旁边批注:“逻辑缜密,攻击性强,但姿态偏硬。”比赛结束正方赢了,莫蹇拿了最佳辩手。周砚去后台拿东西的时候路过他们队,听见莫蹇正跟队友复盘:“我那个质询环节还可以再压两秒,对方明显慌了,我要是再追问一句他肯定崩。”队友说“你已经够狠了”,她说“狠什么狠,我还没发挥完呢”。

      周砚从旁边走过去,心里想的是:这姑娘胜负欲太强了,肯定挺难相处的。

      后来他老在法学院碰见她。

      上课坐第一排,课间追着老师问问题,问完回来跟旁边的女生嘀嘀咕咕。那个女生周砚后来知道叫赵敏,俩人凑一块儿就跟说相声似的,莫蹇负责逗哏,赵敏负责捧哏,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管周围人看她们什么眼神。有一次课堂上老师讲到一个离婚财产分割的案例,提问莫蹇怎么看,她站起来答了一半,突然说:“老师我不同意您刚才说的那个思路,我觉得这里应该先认定个人财产再分割,您那个顺序不对。”老师说“你先坐下”,她坐下了,但下课后又追上去:“老师您刚才那个顺序为什么不适用这个案子?”老师被她缠了五分钟,最后说“你这个问题挺好,回头我课上再讲”,她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周砚坐在后排,看着她跟老师掰扯,觉得这姑娘是真轴。

      但轴归轴,她跟同学在一起的时候又是另一副样子。法学院搞迎新晚会,莫蹇她们宿舍出了个节目,cosplay主题。周砚本来不想去,被室友拽去的。到的时候正好赶上莫蹇她们上场——莫蹇cos的是白雪公主里那个恶毒皇后,紫色长袍是床单改的,皇冠是硬纸板糊的,手里那面“魔镜”是赵敏举着个iPad,屏幕上用美图秀秀打了个“魔镜”俩字。

      莫蹇站在台上,叉着腰问赵敏:“魔镜啊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赵敏举着iPad面无表情地念台词:“是白雪公主。”

      莫蹇捂胸口做吐血状:“你再说一遍?”

      “白雪公主。”

      “你把iPad给我我看看。”抢过来一看,“你这滤镜开的什么玩意儿?原相机呢?你把原相机给我打开!”

      台下笑疯了。周砚坐在后排也笑了一下。莫蹇在台上疯得旁若无人,跟赵敏互相拆台,最后节目演完了她拎着床单长袍从台上跳下来,跟迎面过来的同学击掌,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砚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他没去打招呼,跟莫蹇也不熟,没必要。但他回去之后翻了一下辩论赛的评分表,把她名字又看了一遍。

      莫蹇。

      再后来有一次,周砚在法学院楼后面那条小路上碰见她。晚上九点多,他从图书馆出来,抄近路回宿舍,路过法学院楼,看见台阶上坐了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莫蹇。她手里攥着一罐啤酒,腿边还搁着两罐,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亮着。她盯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周砚隔了几步远,听不太清。但他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她哭了。

      周砚脚步慢下来。莫蹇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仰头灌了一口啤酒,然后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嘟囔了一句什么。

      周砚站在几米外的树底下,犹豫了一下。他不认识她,就是上过同一门课,辩论赛上见过她做结辩,在台上跟赵敏演恶毒皇后。在他印象里,这人永远是一副“我能行”“我不服”“你再说一句我怼死你”的样子。他没见过她这样——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喝着啤酒,盯着手机,眼泪汪汪的。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没过去,转身走了。走之前又看了一眼,莫蹇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缩着。他心想:这姑娘平时笑嘻嘻的,原来也有这种时候。

      那之后他偶尔会留意莫蹇。她上课还是坐第一排,还是追着老师问问题,还是跟赵敏凑一块儿笑得没心没肺,还是辩论赛上把对方怼到卡壳。但周砚看她的眼光有点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的——明明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人,但她身上有股劲儿,你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她。

      毕业之后周砚进了律所,一路从助理干到合伙人,忙得昏天黑地,早把莫蹇这茬忘了。直到孙律师有一天跟他说:“我带的那个小助理,莫蹇,A大的,你学妹,回头让她跟你那个建设工程的案子练练手。”

      周砚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行,让她来吧。”

      第二天莫蹇抱着卷宗走进他办公室的时候,周砚抬头看了一眼。

      短发,眼睛亮,穿着西装但袖口有点皱,站姿不太自然,像是不习惯穿正装。她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周律师”,然后把卷宗往他桌上一放:“孙律师让我跟您这个案子,我先看了材料,列了个时间线,您看看。”

      周砚翻着那份时间线,心里想的是:这不是当年在辩论赛上把对方四辩怼到说不出话的那个莫蹇吗。

      他问了一句:“你之前跟孙律师做劳动争议的?”

      “嗯,做了几个。”

      “那正好,这个案子后续涉及农民工工资,你熟。”

      莫蹇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法庭上。周砚让她回去了,等她出了办公室,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没想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这姑娘跟当年不太一样了,沉稳了一些,但还是那股认真劲儿。

      后来他改她的稿子,发现她虽然毛躁但底子好,改过一遍的地方第二遍就不会再错。孙律师骂她的时候她从来不顶嘴,低着头听完,回去默默改,改完了再交上来。有一回周砚加班到晚上十点多,出来上厕所,看见莫蹇工位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对着电脑敲键盘,旁边堆着一摞卷宗,比她的头还高。

      周砚上完厕所出来,站在走廊上看了她一会儿。她没发现他,盯着屏幕皱着眉,嘴里念念有词:“不对……这个证据链还差一环……当事人说他微信有记录……明天得让他截图……”

      周砚没过去。他回了办公室,坐下来接着干活,但脑子里时不时闪过莫蹇坐在工位上皱着眉念叨的样子。他想起当年法学院台阶上她一个人喝啤酒抹眼泪的样子,想起辩论赛上她把对方四辩怼到卡壳的样子,想起台上她cos恶毒皇后跟赵敏打打闹闹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所里的通讯录,找到莫蹇那一栏,看了两秒,放下手机,继续干活。

      后来他开始叫她一起吃午饭。楼下那家面馆,他吃辣她也吃辣,两个人面对面嗦面,聊案子聊法律聊孙律师最近又骂谁了。有一回莫蹇嗦面嗦得特别香,嘴角沾了辣椒油自己不知道,还在那儿说“孙律师今天说我那个证据目录做得不错,我终于被他夸了一次”。周砚看着她嘴角那点红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

      莫蹇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继续嗦面。周砚低头笑了一下。

      再后来他帮她改文件改到晚上十一点,送她回家,车上问她家里情况,她说她爸做生意,她妈自驾环游去了。周砚说“你妈挺酷”,她说“她比我酷多了”。下车之前他说“莫蹇,你挺有意思的”。他说的是真话。他觉得她有意思,从大学那会儿就觉得她有意思。但他也说不清这个“有意思”是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跟她待着挺舒服的,看她干活儿挺顺眼的,她遇到难处他想搭把手。

      他这人做事向来有章法。上学的时候有目标,毕业了有规划,升合伙人之前他连路都铺好了。他不太做没把握的事。他对莫蹇的这种感觉,他没急着下定义,也没急着做什么。他想先看看,看看这个姑娘到底怎么回事。直到那天他在她工位旁边问她“晚上有空吗,去吃个饭”,她说“师兄,我请你吃饭吧”。周砚当时就觉得这话不太对——按她的性格,要是高高兴兴答应了,肯定直接说“好啊师兄请客”。她说“我请你”,那是有话要说。

      果然。

      饭桌上她说了一堆,什么“你人特别好”“我差点辞职”“你简直是菩萨”。周砚一边听一边喝茶,等着她说到正题。然后她说“我心里有个人”。

      周砚放下茶杯。他其实没太意外。莫蹇这人他观察了这么久,看得出来她心里装着事儿。她加班到再晚也会看一眼手机,看完手机有时候笑有时候叹气,他老早注意到了,只是没问。

      她说完了,低头扒饭。周砚沉默了几秒,说:“你跟你那个高中同学,你俩挺逗的。”

      他真这么觉得。一个把暗恋当卧底当了好多年,一个被人暗恋了这么多年还“兄弟兄弟”地叫。他有点替莫蹇不值,但更多的是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的。他自己是个什么事都讲究效率的人,喜欢就说,不喜欢就拉倒,这么些年头一回碰见能把自己藏这么深的。

      他说“你那个兄弟早晚得后悔”,一半是直觉,一半是私心。他想看看莫蹇听完这话什么反应。她愣了一下,低头扒饭,没接话。周砚知道她不会因为这句话就改变什么。她就是那种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还得看看墙后面有没有路。

      那天晚上回家,周砚洗了个澡,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他翻到莫蹇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转发的法律公众号文章,配文“这个案例有意思”。再往前,是律所团建的照片,她跟刘姐挽着胳膊对着镜头比耶。再往前,是她妈在洱海边上给她寄的石头,配文“我妈说这块像红烧肉”。

      周砚把手机放下,心想,行吧。她心里有人,那就先这样。他这人做事有章法,不着急。而且莫蹇那个“心里的人”,按她的说法,人家把她当兄弟,这么多年没动静,那他还有的是时间。

      他拿起手机给莫蹇发了一条消息:“明天那个案子材料你再看一眼,当事人补充了几份证据。”

      莫蹇秒回:“好的师兄。”

      周砚看着“师兄”俩字,笑了一下。师兄就师兄吧。总比“周律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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