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开庭 ...
-
## 第十章开庭
莫蹇独立接的第一个抚养权案子,当事人姓陈,四十出头,瘦得颧骨突出,来所里那天攥着一塑料袋材料,往桌上一倒,哗啦啦铺了半张桌子。莫蹇翻了翻,有聊天记录截图、学校老师的证言、孩子画的全家福,还有一张医院验伤单。
“他打你?”莫蹇问。
陈姐摇头:“他打我儿子。不重,但我受不了。孩子才六岁,现在晚上不敢一个人睡。”
莫蹇把材料捋了一遍,抬头说:“陈姐,这案子我接。证据咱们再补一补,你回去把孩子的就医记录都调出来,还有他打孩子那天你有没有报警?”
“没有。他打完就道歉了,我心软了。”
莫蹇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没露:“没事,咱们先从其他方面补。孩子平时谁带?”
“我。他爸基本不管,偶尔心情好了带孩子出去吃个饭,回来孩子就闹肚子,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莫蹇点点头,把这案子跟周砚汇报了一下。周砚听完说:“行,你自己跟。程序上有什么拿不准的来问我。”
“嗯。”
接下来两个礼拜莫蹇跑断了腿。去孩子学校找班主任,班主任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孩子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上课老走神”。去社区调调解记录,社区大姐翻出一份去年男方报的警,说陈姐“不让他见孩子”——莫蹇一看日期,那天陈姐带孩子去医院看伤,人压根不在家。她一条一条捋,捋到开庭前一天晚上,证据目录列了十七项,代理词改到第四稿,孙律师路过她工位看了一眼:“行了,够用了。你再改下去当事人付不起你律师费。”
莫蹇把代理词存了盘,心想,我改我的,又不收她钱。
开庭那天莫蹇穿了西装,头发别得一丝不苟,提前四十分钟到了法院。陈姐比她到得还早,坐在法庭门口的长椅上,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莫蹇走过去坐下:“紧张?”
“有点。”
“我也紧张。”莫蹇实话实说,“头一回自己开庭。”
陈姐看了她一眼,反而笑了:“莫律师你比我小不少吧?”
“年纪小,活儿不糙。”
陈姐笑了一下,攥包带的手松了一点。
进了法庭,对方律师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锃亮,开口就质疑莫蹇的代理资格:“请问对方代理人执业几年?”
莫蹇面不改色:“我执业年限不影响我方当事人依法行使诉讼权利。对方代理人如果有异议可以向法庭提交书面申请,否则我建议进入实体审理。”
法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敲了法槌。
前半程还行。莫蹇把证据一条一条往外递,验伤单、学校证言、社区记录,法官问什么她答什么,引用法条也引对了。陈姐在旁边坐着,一开始还攥包带,后来慢慢松下来,甚至偷偷看了莫蹇一眼,眼神里有点放心的意思。
转折出现在证人环节。莫蹇申请了陈姐的邻居出庭——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之前做笔录的时候说“经常听见隔壁有小孩哭,还有男人骂人的声音”。莫蹇提前跟她对过证词,阿姨当时拍着胸脯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敢上法庭”。
阿姨站上证人席,对方律师开始发问:“您说您经常听见小孩哭,请问您能确定是隔壁陈女士家吗?”
“呃……应该是吧,就隔壁嘛。”
“应该是?”对方律师笑了一下,“您有没有亲眼看见过被告打孩子?”
“那倒没有……但是声音挺大的……”
“声音大就一定是打孩子吗?小孩哭闹不是很正常吗?”
阿姨犹豫了:“也……也可能就是闹脾气……”
莫蹇心里咯噔一下。她站起来:“审判长,证人之前笔录中明确陈述‘听见男人骂人和小孩哭喊同时发生’,这与当庭陈述存在出入,申请证人解释。”
法官问阿姨:“您之前跟莫律师怎么说的?”
阿姨看了看莫蹇,又看了看对方律师,搓着手:“我……我也记不太清了,时间太久了……”
莫蹇攥紧了笔。
对方律师乘胜追击:“证人自己都不能确定,其证言的真实性存疑,请求法庭不予采信。”
莫蹇想反驳,但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阿姨站在证人席上搓手,陈姐在当事人席上低着头,法官敲了法槌宣布证人退庭。莫蹇坐下来,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后面半场她状态明显不对。对方律师提了几个质证意见,她回应得磕磕绊绊,有一处法条引错了,被法官提醒了一句“代理人注意核对”。陈姐在旁边看了她好几眼,莫蹇不敢转头,怕看见当事人失望的表情。
庭审结束,法官宣布择期宣判。莫蹇收拾材料的时候手有点抖,陈姐走过来,小声说了句“莫律师,没事”,莫蹇差点当场哭出来。她忍住了,点了点头:“陈姐你先回去,我回去再补一份代理意见,咱们还有机会。”
陈姐走了之后,莫蹇一个人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抱着卷宗发了十分钟呆。九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她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阿姨搓手的样子。明明之前说得好好的,怎么上了法庭就变了?她怎么就没想到对方律师会从这个角度攻击?她怎么就把法条引错了?孙律师说得对,她就是毛躁,就是不稳,头一回自己开庭就搞砸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周砚发来的:“开完了?怎么样?”
莫蹇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不怎么样。”
周砚秒回:“在所里吗?我下午回去,聊聊。”
莫蹇回:“在法院门口坐着。”
“别走,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周砚的车停在法院门口。他下车走过来,看了看莫蹇那个表情,没笑她也没安慰她,就说了一句:“上车。找个地方说。”
车上莫蹇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越讲越气:“那个阿姨之前明明说得好好的!我还专门跟她对了三遍!她拍着胸脯跟我说她敢上法庭!结果对方律师一问她就怂了!还有我那个法条,民法典一千零八十四条我明明背过的,一紧张引成一千零八十五了,法官看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然后呢?”
“然后我就懵了。后面质证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对方说什么我都接不住。孙律师说得没错,我就是毛躁,我头一回自己开庭我就——”
“莫蹇。”周砚打断她,把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刹,“你头一回自己开庭,碰上证人当庭翻供,法官还当庭纠正了你的法条引用,你后面能坐着把程序走完,没当场哭出来,已经比我头一回强了。”
莫蹇愣了一下:“你头一回什么样?”
“我头一回开庭,对方律师问了三个问题我就卡壳了,法官问我‘代理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我说‘暂时没有’,然后坐下翻材料翻了五分钟,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周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平静,“回去之后我师父问我怎么样,我说我想转行。”
莫蹇看着他,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真的。我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头一回开庭不是去赢的,是去输的。输明白了,下一回就知道怎么赢了。”
莫蹇把这句话在心里咂摸了一下。
周砚又说:“证人翻供这事你控制不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那个阿姨上了法庭,对面律师一吓唬她就怕了。这是人性,不是你的错。但你可以控制的是——下次证人出庭之前,你把对方可能问的问题提前跟她捋一遍。她怕什么,你就提前让她知道对方会从哪儿攻。你替她把路铺好,她就没那么容易翻。”
“那法条呢?”
“法条引错了法官纠正你,你谢他,然后翻到正确的那条接着念。法官见多了,不会因为这个就对你当事人有偏见。你别自己先慌了,你一慌,当事人更慌。”
莫蹇低头抠着卷宗边角,没说话。周砚看了她一会儿,语气缓下来:“莫蹇,你头一回自己开庭,接的是个家事案子,证人翻供、对方律师难缠、法官当庭纠错,全赶一块儿了。换谁都得懵。但你今天没崩,你后面还站起来了,还跟法官申请了补充代理意见。这就行了。”
莫蹇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师兄你别夸我,你一夸我我更想哭了。”
周砚笑了一下:“那我不夸了。走吧,请你吃面。”
面馆里莫蹇把一碗酸辣粉嗦得呼噜呼噜响,周砚坐在对面看着她。嗦到一半莫蹇抬头:“师兄,我是不是特笨。”
“不笨。笨的人不会回去补代理意见。”
“那我是特毛躁?”
“毛躁是有点。但毛躁能改,笨改不了。所以你底子不差。”
莫蹇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花生米,戳了半天,突然说:“师兄,你之前问我那个问题,还算数吗?”
周砚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莫蹇没抬头,盯着碗里的花生米:“你说你喜欢我那个事。”
周砚把茶杯放下:“算数。但我那天说了,不急,你慢慢想。”
“我最近在想。”莫蹇终于抬起头来,表情挺认真的,“我想跟你说清楚。你之前问我心里那个人,我跟你说了是我高中同学。他把我当兄弟,我当了好多年卧底。然后他去国外了,我们好久没联系了。前一阵他回国了,我们又碰上了。他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周砚没接话,等着她说。
“但我不知道他是真不一样了,还是我这么多年自己脑补出来的。我也不想因为他好像有点那个意思了,我就眼巴巴等着。万一他又来一句‘我们只是朋友’呢。”莫蹇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想……我想试试放下了。”
周砚看着她:“那你怎么放?”
“不知道。先不当卧底了。”莫蹇拿筷子扒拉了两口粉,“我打算跟他说清楚。不管他什么反应,我先把自己摘出来。”
“然后呢?”
“然后……”莫蹇看了周砚一眼,“师兄,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我要是现在答应你,那是拿你当创可贴使,对你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负责。我这个人有点轴,心里装一个人的时候装不下别人。我得先把心里那个腾干净了,才能装新的。”
周砚点了点头:“行。你说得挺清楚。”
“但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吊着你。”莫蹇又说,“所以我提议——咱俩先当朋友。就是那种正常的、师兄带师妹的朋友。你该骂我骂我,该改我稿子改我稿子,该请我吃面请我吃面。等我这边真腾干净了,我再跟你说。”
周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伸手把她碗边的醋瓶子拿过来,往自己碗里倒了一点:“行。不过莫蹇——”
“嗯?”
“你那个高中同学,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清楚?”
莫蹇想了想:“等这个案子宣判吧。我先把陈姐的事办完,办漂亮了,再去办我自己的事。”
周砚点了点头:“行。那我等你消息。在那之前——”他把醋瓶子放下,“明天所里那个合同纠纷的案子,材料你再看一遍。”
莫蹇愣了一下:“师兄你不生我气?”
“生什么气?你又没做错什么。”周砚嗦了口面,“你把自己捋清楚了再来找我,比你稀里糊涂答应我强。我这个人做事喜欢稳当,你那个‘腾干净了再说’的方案,我听着挺稳当的。”
莫蹇看着他,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嗦粉掩饰。嗦了两口闷声说:“师兄你人真好。”
“打住。面钱你付。”
“凭什么?”
“凭你说我人好。”
莫蹇掏了张五十的拍在桌上:“付就付。”
周砚把五十块钱收起来,又从自己钱包里掏出一张一百的递给老板:“两碗面,她那份我付。”
莫蹇瞪他:“你耍我?”
“我让你付,我没说我收。”周砚站起来穿外套,“走了。明天见。”
莫蹇坐在面馆里,看着他那张一百块钱找回来的零钱,笑了一声,又叹了口气。她把剩下的粉嗦完,掏出手机给沈嘉宁发了条消息:“妈,我今天开庭输了。但我师兄请我吃面。然后我跟他说清楚了,先当朋友。”
沈嘉宁秒回:“哪个师兄?”
“周砚。之前跟你说那个。”
“哦。那你想清楚了吗?”
莫蹇想了想,回:“没全想清楚。但至少我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干什么。”
沈嘉宁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风声挺大:“闺女,你知道自己不能干什么,这比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还重要。妈给你点个赞。对了,妈在香格里拉,给你寄块石头。”
莫蹇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揣兜里,拎着卷宗出了面馆。九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她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想,陈姐那个案子还没完,代理意见明天得补,证人那边得再沟通一次。还有邢侑然那边,等案子宣判了,她得找个机会把话说清楚。
绿灯亮了。她迈开步子往前走,心想,一件一件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