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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师兄 ...

  •    ## 第八章师兄

      莫蹇第一次见周砚,是在孙律师的办公室。

      那天她正被孙律师数落一份代理词的格式问题,什么“字号不对”“行距太宽”“你当写情书呢”,她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嗯嗯啊啊地应着,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个人。孙律师抬头看了一眼:“周律师,你等会儿,我把这丫头骂完。”

      莫蹇偷偷侧了侧脸,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金丝边眼镜,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杯咖啡,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不急,你骂。”

      莫蹇把脸转回来,心想这谁啊,说话还挺不客气。

      孙律师又数落了两句,摆摆手让她出去。莫蹇抱着代理词往外走,跟那人擦肩而过,他侧了侧身给她让路,说了句“格式改一改就行,别紧张”。莫蹇点点头,脚步没停。出了办公室才想起来,这人好像叫什么周律师,所里合伙人,好像是孙律师带出来的师弟。

      后来她在茶水间听刘姐科普了周砚的完整履历:A大法学院本硕,毕业干了五年升合伙人,他爸是市律协的,他妈是检察院退下来的,他自己争气,专打商事诉讼,标的额都是亿起步的。单身,没不良嗜好,所里一半小姑娘盯着。刘姐最后总结:“不过周律师这人吧,看着温和,其实挑得很。之前所里有个实习生追他,送了一个月早饭,他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莫蹇“哦”了一声,低头搅她的速溶咖啡。她当时对周砚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就是觉得这人挺客气,在孙律师骂人的时候还知道帮人说句话。

      真正有交集是三个月后。孙律师手头案子太多,把莫蹇借给周砚跟一个建设工程纠纷。周砚的办案风格跟孙律师完全两个路子,孙律师是“骂到你明白”,周砚是“教到你明白”。他第一次把莫蹇叫到办公室分配任务,指着卷宗说:“这个案子材料多,你先看,看完列一个时间线给我,我们下周一碰。”

      “好的周律师。”

      “不用叫周律师,叫师兄就行。我也A大毕业的。”

      莫蹇心想,行吧,师兄。她抱着卷宗回工位,花了两天把几百页材料捋了一遍,列了个时间线。周一碰的时候,周砚翻着她的时间线,拿笔在上面圈了几处:“这几个节点你注意一下,合同签了但实际履行晚了一个月,这里可能会有争议。还有这个,对方主张的违约金计算方式你核实一下,我看着不太对。”

      莫蹇赶紧记下来。周砚又说:“整体做得挺好,时间线很清晰。你之前跟孙律师做劳动争议的?”

      “嗯,做了几个。”

      “那正好,这个案子后续涉及农民工工资,你熟。”

      莫蹇被他夸了一句“做得挺好”,心里还挺高兴。回去跟赵敏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赵敏在电话那头拖长音:“哦——师兄——”

      “你哦什么哦,人家就是正常带新人。”

      “我什么都没说啊,你解释什么?”

      莫蹇把电话挂了。

      那个案子跟了两个月,周砚确实挺耐心,改她的稿子会在旁边写批注,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批注末尾还加一句“辛苦”。莫蹇头一回收到带“辛苦”俩字的批注,盯着看了半天,心想这师兄人也太好了。孙律师改稿子从来不写批注,都是直接划掉,旁边写个“?”,这个“?”具体啥意思,全靠莫蹇自己悟。

      案子开庭那天,莫蹇跟着周砚去的。对方律师气势很足,上来先质疑农民工工资的优先受偿权,周砚没急,一条一条把法条和证据铺开,问到对方律师哑口无言。莫蹇在旁边做记录,记得手都快抽筋了。庭审结束,当事人拉着周砚的手直说谢谢,周砚把莫蹇往前一推:“谢她,证据都是她跑的。”

      当事人又拉着莫蹇谢了一通。莫蹇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出了法院跟周砚说:“师兄,我今天学了不少。”

      “你学得挺快。”周砚看着她,笑了一下,“孙律师之前跟我说你脑子不笨就是毛躁,我看你现在稳多了。”

      “孙律师背地里夸我?”

      “他那是当面骂你背后夸你,你多担待。”

      莫蹇心想,孙律师要是当面夸她那才吓人呢。

      后来周砚开始偶尔叫她一起吃午饭。律所楼下那家面馆,周砚爱吃辣,莫蹇也爱吃辣,两个人经常面对面坐着嗦面,聊案子聊法律聊孙律师最近又骂谁了。有一回嗦到一半,周砚突然问她:“莫蹇,你以后想做什么方向?”

      “家事和未成年人保护吧。实习那会儿跟孙律师做过几个抚养权的案子,觉得挺有意义的。”

      周砚点了点头:“挺好。家事案子标的不大,但社会意义大。你性格适合。”

      “我什么性格?”

      “较真。”周砚笑了一下,“还心软。”

      莫蹇愣了一下,周砚又补了一句:“心软不是坏事。做家事案子得共情,但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莫蹇把那句话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觉得周砚这人确实挺会看人的。

      真正让她意识到周砚可能对她有点意思,是有一次加班到挺晚。她在工位上改一份文书,周砚从办公室出来路过,停了一下:“这么晚还不走?”

      “改完这个就走。”

      周砚没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哪里有问题,我看看。”

      两个人对着屏幕改了一个小时,改完之后周砚说:“走吧,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坐地铁就行。”

      “顺路。走吧。”

      莫蹇住的地方跟他确实顺路,她就没再推。车上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周砚问起她家里的情况,她说她爸做生意,她妈自驾环游去了。周砚听完笑了:“你妈挺酷。”

      “她比我酷多了。”

      周砚把她送到小区门口,下车之前说了一句:“莫蹇,你挺有意思的。”

      莫蹇回了句“谢谢师兄”,上楼之后越想越觉得这对话有点不对劲。什么叫我挺有意思的?哪个意思?

      她把这事跟赵敏打电话说了。赵敏听完分析:“他对你有意思。”

      “你别瞎说。”

      “我瞎说什么,一个男的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专门等你改完文件送你回家,然后说你挺有意思的,你说什么意思?”

      莫蹇把电话挂了,在床上翻了个身。她想起周砚平时对她确实挺好的——案子带她带得细,改稿子写“辛苦”,午饭偶尔请她吃面,上次她感冒了还给她桌上放了盒药。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师兄照顾师妹,毕竟孙律师那种骂法衬托下,周砚确实显得格外和蔼可亲。

      现在被赵敏一说,她有点拿不准了。

      那段时间她跟邢侑然的联系已经很少了。有一次她翻聊天记录找一份文件,翻到最底下,看见邢侑然三年前发的一条朋友圈截图——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存的。截图里是国外某条街的照片,灰蒙蒙的天,路牌上写着英文,底下配了一个字:“走。”

      那是他刚出国那阵子发的。后来他朋友圈里就是论文、食堂、野猫、球场,偶尔一张街景,配文越来越简单。莫蹇每条都点赞,但很少评论。他的回复也越来越简,从“哈哈谢谢兄弟”到“谢了”到只回个表情。

      她盯着那个“走”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周五,周砚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她工位旁边:“莫蹇,晚上有空吗?去吃个饭?”

      莫蹇抬头看他。周砚表情挺自然的,但手里的车钥匙转来转去,频率比平时快。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瞬间转过了好多念头。周砚挺好的,真的挺好的。靠谱、稳重、带她耐心,长得也好看,所里小姑娘盯着的那种好看。但她每次想起“要不要答应”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永远是那个在KTV说“我们只是朋友”的邢侑然。那个在南京东路叫了她名字结果她跑了、之后还在她朋友圈底下评论“恭喜兄弟”的邢侑然。那个已经三年没怎么跟她好好说过话、但她屏保还是他照片的邢侑然。

      她把手机翻过去,看了一眼屏幕——邢侑然三年前那条“走”字朋友圈的截图还在相册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着。

      然后她抬头跟周砚说:“师兄,我请你吃饭吧。”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请。”

      晚上两个人去了律所附近一家湘菜馆。菜上来了,周砚给她倒了杯茶,看着她的表情,突然说了一句:“莫蹇,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莫蹇筷子夹了块剁椒鱼头,嚼了两下,咽了,把筷子放下:“师兄,你人特别好。”

      周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我刚来所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孙律师骂我骂得我差点辞职,后来跟了你做那个建设工程的案子,你一遍一遍改我稿子,我就想这师兄真好啊。你再看看孙律师,我就觉得你简直是菩萨。”

      周砚笑了一下,还是没接话。

      “但是……”莫蹇深吸一口气,“师兄,我心里有个人。是我高中同学。我暗恋了人家好多年了,人家不知道。不对,人家知道,人家说‘我们只是朋友’。然后我就一直当他兄弟,当了好多年。他现在在国外,我们好久没联系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情况。但我就是……我每次想往前走一步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他。我知道这挺傻的,你可能觉得我脑子有病,但我不想糊弄你。你对我好我知道,我不能装着不知道,然后跟你稀里糊涂地开始。”

      说完她低头扒了两口饭,不敢看周砚。

      周砚沉默了几秒。莫蹇觉得那几秒特别长。

      然后她听见他把茶杯放下,说了一句:“莫蹇,你跟你那个高中同学,你俩挺逗的。”

      莫蹇抬起头。周砚靠在椅背上,表情挺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你帮他分析感情问题,帮他追别人,他把你当兄弟,你把自己当卧底。然后你跑来跟我说这些,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莫蹇被他逗乐了:“师兄你能别总结得这么精准吗。”

      “我干诉讼的,归纳争议焦点是基本功。”周砚拿筷子夹了块鱼头,慢悠悠地说,“行了,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以后不问你这些了。咱还是师兄妹。不过莫蹇——”

      “嗯?”

      “你那个兄弟,他要是真把你当兄弟,他早晚得后悔。我打赌他后悔的时候肯定比你当初还难受。”

      莫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会后悔?”

      “直觉。”周砚吃了口饭,“我干了这么多年诉讼,看人挺准的。你那个兄弟要是真不喜欢你,他不会跟你联系这么多年还‘兄弟兄弟’地叫。他可能自己没想明白。”

      莫蹇低头扒饭,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打开跟邢侑然的对话框,翻到最上面,从第一条开始看。看到一半又退出来,把手机扔在一边。

      她想,周砚说得挺对,但她不能拿周砚的话当个念想。万一邢侑然就是真把她当兄弟呢。万一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呢。她不能因为师兄一句“直觉”就真觉得有戏,然后眼巴巴等着,把自己等成个笑话。

      她给沈嘉宁发了条消息:“妈,我今天拒了一个人。”

      沈嘉宁秒回:“什么情况?”

      “师兄追我,人挺好的,但我说我心里有别人。”

      沈嘉宁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发来一段语音。莫蹇点开,背景是风声:“闺女,你这个‘心里有别人’,你妈我听着都替你累。你打算心里装那个人装到什么时候?”

      莫蹇盯着这条语音,听了一遍,没回。沈嘉宁又补了一条:“不过你没糊弄人家师兄,这事做得对。你妈给你点个赞。”

      莫蹇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洗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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