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蹇有幸》墨晓彤

7、莫律师

　　　　## 第七章莫律师

　　莫蹇入职那天穿了套新买的西装，黑色，垫肩硬邦邦的，胳膊一抬就卡胳肢窝。她在律所楼下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莫律师上线”，配了一张对着玻璃幕墙的倒影。玻璃反光里能看见她举手机的姿势别别扭扭，但脸还行，笑得挺精神。

　　三分钟后邢侑然评论：“帅！兄弟你穿西装真帅！”

　　莫蹇盯着“兄弟”俩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律所那栋写字楼。十八层，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她眯了眯眼。她实习那会儿就在十八层，工位靠厕所，每天闻着檀香上厕所，一度怀疑自己选错了行。

　　带她的律师姓孙，五十多岁，脾气急。莫蹇头一天上班就领教了——孙律师把一摞卷宗往她桌上一搁：“莫蹇是吧？这些案子材料你整理一下，明天上午我开庭要用。”

　　“好的孙律师。”

　　“还有，这份合同你改一下，条款有问题的地方标出来。”

　　“好的孙律师。”

　　“你除了‘好的’还会说别的吗？”

　　莫蹇愣了一下：“……收到孙律师。”

　　孙律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莫蹇坐在工位上，把卷宗翻开，一份一份看。看到第三份的时候发现材料不全，少了张银行流水，她跑去跟孙律师说。孙律师正在打电话，挂了之后瞪她一眼：“少了不会去要啊？我教你去要还是你自己不会要？”

　　莫蹇被瞪得缩了缩脖子：“我去要。”

　　跑了一下午，把材料补齐了，交给孙律师的时候他翻了一遍，“嗯”了一声，没夸也没骂。莫蹇摸不准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回工位接着改合同。改到晚上九点，律所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把改好的合同发给孙律师，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他办公室门口，听见他在打电话，嗓门挺大：“……我带的那个新来的小姑娘，今天跑了一下午把材料补齐了，还行，不笨。”

　　莫蹇站在门口，嘴角翘了一下，赶紧走了。

　　但孙律师的“还行”没维持太久。第二周她就挨了骂。一份代理词她写了三稿，孙律师改到第三遍的时候直接把稿子拍在桌上：“莫蹇你这什么玩意儿？让你引法条你引的什么？这案子适用民法典还是合同法你搞清楚没有？还有这儿，当事人名字你打错一个字！你上庭也这么打？”

　　莫蹇被骂得耳朵根通红，拿着稿子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我马上去改。”

　　孙律师摆摆手让她出去，又补了一句：“改完再给我看，别糊弄。”

　　莫蹇回到工位，对着电脑屏幕憋着一口气改了一个小时。改完之后又检查了三遍，确认没错了才发给孙律师。发完她站起来，走到楼梯间，关上门，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哭出声。就是肩膀抖了几下，鼻子酸得厉害。楼梯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的感应灯亮着，嗡嗡响。她蹲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邢侑然”三个字，盯着看了半天。他的头像还是高中那张球场照片，抱着球笑得没心没肺。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

　　她特别想发一句“我今天被骂了”。以前每次她遇到事儿，发这三个字他准回。高中物理考砸了发这三个字，他回“我也砸了，咱俩扯平”；大学被室友气着了发这三个字，他回“你室友是不是欠收拾”；实习被孙律师骂了发这三个字，他回“你肯定行”。她闭着眼都能想象出来他会怎么回。可能又是“你肯定行”，可能加个狗头表情。

　　但她翻到聊天记录最顶上——上一条消息还是半年前他发的一张国外街景照片，她没回。再往上翻，越来越稀，越来越短。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按灭了。

　　她打开跟沈嘉宁的聊天框，发了一句：“妈，我今天被骂了。”

　　沈嘉宁秒回：“你爸当年被客户骂了三个月，现在人家给他端茶。哭完去吃饭。”

　　莫蹇看着这条消息，蹲在楼梯间里笑了一声，鼻子还酸着，但嘴角翘起来了。她回了一个“嗯”，站起来拍拍裤子，推门出去。

　　回到工位，孙律师正好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她改好的代理词，看了她一眼：“这回对了。下次引法条之前先查清楚了再写，别想当然。”

　　“知道了孙律师。”

　　“行了，下班吧。都九点多了。”

　　莫蹇收拾东西往外走，孙律师在后面叫住她：“莫蹇。”

　　她回头。

　　“刚来都这样，我头一年执业的时候被主任骂得比这惨多了。”孙律师端着保温杯，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但语气缓了一点，“你脑子不笨，就是毛躁。稳一点。”

　　莫蹇点了点头：“谢谢孙律师。”

　　出了律所大楼，夜风灌进脖子里，她打了个哆嗦，把西装外套裹紧了。走到地铁站口，手机震了一下，沈嘉宁又发来一条：“对了，你爸说周末回来吃饭，他最近研究了个新菜，让你尝尝。”

　　莫蹇回：“什么菜？”

　　“红烧肉炖鹌鹑蛋。你爸说比你妈做的好吃。”

　　莫蹇：“你俩又打赌了？”

　　沈嘉宁：“他单方面宣布的。我懒得理他。”

　　莫蹇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进了地铁站。

　　后来孙律师带了莫蹇三个月，把手头几个小案子分给她独立跟。第一个案子是个劳动争议，当事人是个外卖小哥，被平台拖欠工资，金额不大，但小哥一脸愁容地坐在律所会议室里，说：“莫律师，我跑了一个月，天天爬楼送外卖，最后跟我说扣就扣了。我也不知道找谁，就听人说可以找律师。”

　　莫蹇翻了翻他带来的材料，其实证据不算充分，但小哥每天跑单的记录都在，她一条一条捋，捋到晚上十一点。第二天跟孙律师汇报，孙律师听完说：“行，你去立案吧。”

　　案子调解结案，小哥拿到钱那天给律所送了面锦旗，点名给莫蹇。孙律师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锦旗上“为民解忧”四个大字，回头对莫蹇说：“你头一个案子就收锦旗，我头三年才收了一面。”

　　莫蹇嘿嘿笑了一下。孙律师拿保温杯敲了敲她桌子：“别飘。下个案子继续。”

　　那段时间莫蹇忙得脚不沾地，跟邢侑然的联系彻底变成了“过节发个表情包”。有一回她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出律所大楼的时候一阵冷风灌进脖子里，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邢侑然三个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是他在国外拍的夜景，配文“赶论文赶到天亮”。她点了个赞，想了想，发了一句“注意身体”。发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那种群发关心的老同学。

　　他隔了俩小时回：“你也是！莫律师辛苦！”

　　莫蹇把手机揣兜里，心想，行吧，就这样吧。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晚上。莫蹇加班到八点，准备走的时候孙律师从办公室出来，难得语气温和了一回：“莫蹇，这礼拜辛苦了，早点回。”

　　莫蹇受宠若惊：“谢谢孙律师。”

　　她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孙律师，我明天能晚点来吗？上午有点事。”

　　“什么事？”

　　“……去看个电影。”

　　孙律师看了她一眼：“去吧。下午来就行。”

　　莫蹇美滋滋地走了。出了律所大楼给沈嘉宁发消息：“妈，你明天是不是回来？”

　　沈嘉宁自驾到云南了，最近在洱海边上待着，回消息永远有时差：“明天下午到。你爸说晚上一起吃饭。”

　　莫蹇：“我明天上午去看个电影，下午找你。”

　　沈嘉宁：“自己看？”

　　莫蹇：“嗯。”

　　沈嘉宁：“行。妈明天给你带块洱海的石头。”

　　莫蹇看着“石头”俩字，心想她家阳台上已经摆了十几块石头了，按地理位置排着，从青海湖到川西到云南，她妈就差给她寄座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