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蹇有幸》墨晓彤

12、散场之后

　　　　## 第十二章散场之后

　　电影散场灯一亮，莫蹇就站起来了。

　　“走。”

　　沈嘉宁还在慢悠悠地掏手机：“急什么，片尾曲还没放完呢。”

　　“片尾曲有什么好听的，走了走了。”莫蹇一把拽住她妈的胳膊，几乎是半拖着她往外走。沈嘉宁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嘴上还不闲着：“你慢点，我爆米花还没吃完——”

　　“路上吃。”

　　“你这孩子，看个电影跟做贼似的。”

　　莫蹇没接话，拉着她妈出了放映厅，穿过走廊，绕过大厅里乌泱泱的人群。她目不斜视，脚步飞快，眼睛只盯着出口方向。大厅另一头好像有人喊了一声“莫蹇”，她假装没听见，拽着她妈一个箭步冲出了电影院大门。

　　到了停车场她才松手。沈嘉宁扶着车喘了两口气，瞪她：“你跑什么？人家跟你打招呼呢。”

　　“没听见。”

　　“你没听见？人家那么大一声‘莫蹇’——”

　　“妈，上车吧，我爸说晚上等咱俩吃饭。”

　　沈嘉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去了。莫蹇绕到驾驶座，打火挂挡，动作一气呵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后视镜，电影院门口有人走出来，白衬衫，个子挺高，站在路边往停车场这边看了两眼。她一脚油门，拐上了主路。

　　沈嘉宁坐在副驾驶上，把剩下的爆米花倒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悠悠地说：“你跑这么快，人家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我能怎么。”

　　“那我哪知道。”沈嘉宁把空桶往塑料袋里一塞，“反正你妈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人看电影散场跑得比开场还快。”

　　莫蹇不吭声，盯着前面的路。红灯亮了，她停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头敲了两下。沈嘉宁瞥了一眼她敲方向盘的手，又瞥了一眼她的脸，最后说了句：“行了，不说了。晚上想吃什么？”

　　“我爸不是做了吗。”

　　“你爸那手艺，我怕他把你那锅红烧肉炖成炭。”

　　莫蹇笑了一下，绿灯亮了，踩油门走了。

　　回到家莫建国果然在厨房忙活，围裙上沾着酱油点子，看见她们回来，探头问了一句：“电影好看吗？”

　　“好看。”沈嘉宁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坐，“你闺女在电影院碰见她那个兄弟了。”

　　莫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来：“哪个兄弟？”

　　“高中那个，邢什么。”

　　莫建国“哦”了一声，看了一眼莫蹇的脸色，又缩回去了。莫蹇闷头换了拖鞋，说了一句“我回屋歇会儿”，钻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她把包往桌上一扔，人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

　　脑子没歇着。电影院大厅那一幕一帧一帧往回放：她端着爆米花排队，余光瞥见白衬衫，脚步顿住；他转过头来，愣了一秒，笑了，喊她名字；她走过去说“哟，兄弟，好久不见”；他旁边那个姑娘，他说是同事；她妈伸出手说“我是莫蹇的妈妈”；他眼睛亮起来问阿里自驾；她妈当场掏出手机加微信；他说“莫蹇你今天穿这身挺好看的”。

　　莫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穿T恤牛仔裤好看什么好看，他以前又不是没见过她穿T恤牛仔裤。高中打球的时候她天天穿T恤，汗湿透了贴在身上，他那时候怎么不说好看？大学偶尔视频，她穿着睡衣蓬头垢面，他怎么不说好看？在南京东路她跑了他站着没追，那时候怎么不说好看？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又翻回去。

　　“挺好看的”是什么鬼话。兄弟之间说这种话的吗？你对你兄弟说“你今天穿这身挺好看的”？你对你兄弟说完了还加个句号？

　　手机震了一下。莫蹇从枕头里抬起头，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拿到眼前一看——微信，邢侑然。

　　“散场怎么跑那么快？我还想跟你打个招呼呢。”

　　莫蹇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盯着输入框，脑子里转了一堆回复：说“赶着回家吃饭”？太敷衍了。说“没看见你”？睁眼说瞎话，他明明喊了她。说“我妈着急走”？把锅甩给她妈，不太厚道，但她妈也不会介意。

　　她正纠结着，邢侑然又发来一条：“你妈路书发我了，特别详细，回头我走完阿里请你吃饭。”

　　莫蹇看着“请你吃饭”四个字，心想，你请我吃的饭还少吗，从火锅到冰棍到烧烤，哪回不是打着“请兄弟吃饭”的旗号。她翻了个白眼，回了一句：“我妈路书收费的，一顿饭不够。”

　　邢侑然秒回：“那两顿。”

　　“两顿也不够。”

　　“那你开个价。”

　　莫蹇盯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她回：“等我算算。”

　　发完之后把手机扔在床上，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到他回了一个“好，你慢慢算，我等着”。她盯着“我等着”三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这人怎么回事。以前发消息三句不离“兄弟”，现在还是“兄弟”不离口，但怎么就感觉不太一样了。以前他说“我等着”的时候后头准跟个狗头表情，这回没跟。以前他说“请你吃饭”的时候语气特随便，这回说“你开个价”，好像……好像她真开个价他真会付似的。

　　莫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

　　隔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翻到周砚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周砚问她陈姐案子的代理意见写完了没有，她说写完了，他说“发我看看”。她盯着这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师兄，我今天碰到我那个高中同学了。”

　　发完之后又觉得不太合适。她跟周砚说了“先当朋友”，这时候跟人家汇报自己碰见暗恋对象了，这算什么？她正想撤回，周砚已经回了：“然后呢？”

　　莫蹇盯着“然后呢”三个字，觉得这人回消息怎么这么快。她回：“没然后。打了个招呼，说了两句话。”

　　周砚：“跑了吗？”

　　莫蹇看到“跑了吗”三个字，脸腾地红了。她回：“没跑！”

　　周砚：“那进步了。”

　　莫蹇把手机扔在床上，心想这人怎么跟她妈一个口气。过了一会儿周砚又发来一条：“陈姐那个案子，法院那边通知下周开庭，你准备一下。”

　　莫蹇：“不是已经开过一次了吗？”

　　周砚：“上次没判，补了证据重新排期。这回证人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莫蹇想了想，回：“我准备再跟她谈一次，把对方可能问的问题提前捋一遍，把她的顾虑先问出来。她怕什么，我就先替她解决了。”

　　周砚：“可以。明天来所里对一遍。”

　　莫蹇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她坐起来，打开电脑，把陈姐案子的卷宗翻出来看了一会儿。看了两页又走神了，脑子里又飘回电影院大厅。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盯着屏幕。

　　门被敲了两下，沈嘉宁推门进来，手里端了杯水：“你爸说饭好了，出来吃。”

　　“马上。”

　　沈嘉宁把水放在她桌上，看了一眼她电脑屏幕，又看了一眼她的脸，最后说了一句：“你那个兄弟加了我微信，刚才给我发消息，说谢谢我发路书给他。还问你到家了没有。”

　　莫蹇的手停在键盘上。

　　“我说到了。”沈嘉宁靠在门框上，“然后他问我你喜欢吃什么，说改天请你吃饭，让我帮着参谋参谋。”

　　莫蹇把脸埋进键盘里：“妈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啥都吃，好养活。”

　　“妈！！！”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沈嘉宁笑了一下，“闺女，这小伙子有点意思。以前你们当兄弟的时候，他给你发消息也这么勤？”

　　莫蹇想了想，以前。以前他发消息也勤，但都是“莫蹇打球去”“莫蹇借我笔记”“莫蹇你那个物理题做出来没”。现在他发“你今天穿这身挺好看的”“你开个价”“我等着”“你到家了没有”。以前他从来不问她到家了没有。以前他默认她到没到家不关他的事。

　　“以前不这样。”莫蹇闷声说。

　　沈嘉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往外走：“出来吃饭。你爸红烧肉炖好了，我尝了一口，这回没糊。”

　　莫蹇磨磨蹭蹭出来吃饭，莫建国给她夹了块红烧肉，问了一句“今天看电影怎么样”。莫蹇说“挺好”，莫建国看她一眼，又看沈嘉宁一眼，沈嘉宁微微摇了一下头。莫建国“哦”了一声，转头跟沈嘉宁聊别的去了。

　　吃完饭莫蹇回屋，打开手机，邢侑然又发了一条：“到家了吗？”

　　莫蹇坐在床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最后回：“到了。”

　　他秒回：“那就好。早点休息，改天约饭。”

　　莫蹇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沈嘉宁今天在电影院里说的那句话：“你今天没跑。”她今天确实没跑，但她散场的时候拽着她妈跑了。这也算跑吧。只是跑的方向不一样了。

　　她又拿起手机，翻到跟邢侑然的聊天记录，从今天第一条开始往上翻。翻到半年前那条她没回的街景照片，再往上翻到更早以前，翻到最顶上。翻了好久，翻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算了。等陈姐的案子判完了再说。先办正事。她对自己说。先办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