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蹇有幸》墨晓彤

13、心神不宁

　　　　## 第十三章心神不宁

　　陈姐的案子重新排期之后，莫蹇本打算好好准备。结果邢侑然的消息来得比她预想的勤。

　　先是他发了一张照片，A大操场，配文“今天路过母校，想起当年在操场被你追着打”。莫蹇正在整理陈姐案子的证人材料，瞥了一眼手机，回了句“那是你菜”。他秒回一个狗头表情，又说“改天再打一场，我让你三个球”。莫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材料。看了两页，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当年操场上他断她球之后那个欠揍的笑。她甩了甩头。

　　后来又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去外地开会拍的，酒店窗外的夜景，灯火通明。配文“这个城市夜景不错，下次来玩”。莫蹇回“嗯”。他又发来一条“你最近忙吗”，她隔了四十分钟回“还行”。他问“案子怎么样了”，她回“下周开庭”。他说“那你忙，不打扰了”，她回了一个“好”。

　　话是这么说，可他隔三差五就冒出来。有时候一张图，有时候一句话。有一回夜里十一点多发来一张街边烧烤摊的照片，配文“这家烧烤不错，下次带你吃”。莫蹇盯着“带你吃”三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哦”。他问“你睡了吗”，她说“快了”。他说“那你睡，晚安”，她回了个“晚安”。

　　发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心想，这人到底想干嘛。以前发消息都是“兄弟兄弟”的，现在倒是不怎么提兄弟了，改成“带你吃”“下次一起”。以前从来不说“晚安”，现在天天说。以前她发“哦”他就回个狗头表情，现在她发“哦”他还接着往下聊，问她今天吃了什么、案子顺不顺利、周末有没有空。她有时候回得勤，有时候故意隔半天才回。回得勤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没出息，故意拖着不回的时候她又忍不住隔几分钟看一眼手机。反复了几回，她自己都烦了。

　　心思一散，工作上就出事了。

　　陈姐那个案子，莫蹇整理证据目录的时候把一份银行流水的日期看串了。原件上写的是三月，她录进目录的时候录成了五月。周砚审材料的时候翻到那一页，盯着看了五秒钟，把莫蹇叫进办公室。

　　“莫蹇，这份流水你核过没有？”

　　“核过了。”

　　“三月还是五月？”

　　莫蹇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腾地红了：“三月……我录错了。”

　　周砚把材料放在桌上，没拍也没摔，语气平平的：“这是证据目录，庭上要交给法官和对方律师的。你录错一个月，对方律师可以质疑你全部证据的严谨性。一个日期错了，人家就能说你整份目录都不可信。”

　　“我马上改。”

　　“改是肯定要改。”周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莫蹇，你最近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你以前录材料不会错这种低级错误。”周砚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她，“你最近心不在焉的。上回跟我汇报案子，说到一半走神了，我问你话你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以前不这样。”

　　莫蹇低着头，攥着那份材料，没说话。

　　“是你那个高中同学的事？”周砚问得挺直接。

　　莫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砚沉默了几秒，把材料推回给她：“改完了再给我。然后你下班之前来找我，晚上一起吃个饭。”

　　“师兄——”

　　“别师兄师兄的，我又不骂你。去吧。”

　　莫蹇抱着材料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上把日期改了，又把整份目录从头到尾核了三遍。改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心想周砚说得对，她最近确实不像话。邢侑然一条消息她能琢磨半天，回一句话她能删了打打了删，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他今天发的那张照片里有没有别的女的、他说“下次带你吃”是随口一说还是真打算约她。她以前不这样。她以前干活儿的时候一门心思干活儿，加班到十一点脑子里全是证据链和法条，现在加班到十一点脑子里一半是案子一半是邢侑然。

　　晚上周砚带她去了律所附近那家湘菜馆，点完菜之后开门见山：“说吧，最近怎么回事。”

　　莫蹇把米饭扒拉了两口，把邢侑然回国之后的事讲了一遍。讲完了之后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以前他不怎么发消息的时候我难受，现在他天天发消息我也难受。他发了我回吧，我回完了又觉得自己太积极了；我不回吧，我又老看手机，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搞得我干活儿都干不进去。”

　　周砚听完，夹了块剁椒鱼头，慢条斯理地吃了，然后说：“莫蹇，你这个问题不是他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莫蹇抬起头。

　　“他发消息是他的事，你怎么回是你的事。你现在是被他牵着走——他发一条，你就得琢磨半天；他不发，你也得琢磨半天。你的情绪开关在他手里攥着，你觉得这合适吗？”

　　莫蹇没说话。

　　“我跟你说个事。”周砚放下筷子，“我实习那会儿跟过一个女律师，特别厉害，庭上从来没输过。有一回她接了个案子，当事人天天给她打电话，早上七点打到晚上十二点，哭诉、抱怨、骂对方律师、骂法官、骂自己命不好。那个女律师跟了半个月，案子还没开庭她自己先垮了，天天失眠，开庭那天状态特别差。后来她师父跟她说了一句话——你是律师，你不是情绪垃圾桶。你可以共情，但你不能让人家的情绪把你淹了。”

　　莫蹇听着，觉得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她妈说过类似的，孙律师也说过类似的。但周砚说出来的时候她听进去了。

　　“你现在也一样。”周砚看着她，“你那个兄弟，他发消息你就得回？他不发你就得等？他今天心情好发张照片，你就高兴；他明天忙了没发，你就琢磨他是不是不搭理你了。莫蹇，你自己的生活呢？你自己的工作呢？你自己的目标呢？”

　　莫蹇低头扒饭。

　　“我不是让你别理他。”周砚语气缓了一点，“我是让你把重心放回自己身上。你先把陈姐的案子办漂亮了，把你自己的工作干好了。他发消息你就正常回，该忙的时候忙你的，别隔五分钟看一眼手机。你要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以后怎么独立办案？当事人情绪比你那个兄弟复杂多了，你到时候怎么办？跟着当事人一起哭？”

　　莫蹇被他最后那句话逗得差点呛着，咳了两声，拿纸巾捂着嘴：“师兄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损。”

　　“我这是实话。”周砚给她倒了杯茶，“莫蹇，你这个人有个好处，你心软，能共情。但你得学会把共情放在该放的地方。案子上的共情是职业要求，感情上的共情——你得先把自己捋顺了，才有余力去管别人。你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他发个‘晚安’你都能想半天，你哪有精力干别的？”

　　莫蹇把茶喝了，闷声说：“那你说我怎么办。”

　　“你先问问你自己，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有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有没有安安心心把陈姐那个案子的材料从头到尾捋一遍没走神？”

　　莫蹇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周砚拿起筷子继续吃，“先把自己捋顺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看材料看材料。他发消息你就回，回完了放下手机干自己的事。你别让他那条消息把你一整天的节奏都打乱了。”

　　莫蹇低头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说：“师兄，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过。”

　　周砚筷子停了一下，笑了一声：“谁没年轻过。我刚执业那会儿喜欢一个姑娘，人家发个朋友圈我能琢磨一晚上，第二天上班顶着俩黑眼圈改合同，被师父骂得狗血淋头。后来我想通了——我要是连自己都管不好，我拿什么去喜欢别人。”

　　莫蹇看着他，觉得周砚这人确实挺通透的。通透得让人有点不好意思在他面前犯糊涂。

　　那天晚上回家，莫蹇洗了个澡，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自己进了房间打开电脑。她把陈姐案子的材料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证人那边重新拟了一份沟通提纲，把对方可能问的问题列了十几条，每一条后面都写了应对思路。干完活已经快十二点了，她伸了个懒腰，去客厅拿手机。

　　邢侑然九点多发了一条：“今天忙吗？”十点多又发了一条：“晚安。”

　　莫蹇看着这两条消息，回了一句：“忙。晚安。”

　　然后把手机放回客厅，回屋倒头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看到邢侑然回了一个“早”。她没急着回，先洗漱吃了早饭，到律所之后把陈姐案子的材料又过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拿起手机回了一句“早”。回完之后把手机放进抽屉里，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周砚路过她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莫蹇觉得他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后来几天她都这么干。邢侑然发消息，她看到了就回，回完了就把手机放一边。有时候隔两三个小时才回，他也不催，顶多发个表情包。她发现他不催的时候她反而没那么焦虑了——以前她怕回慢了人家不高兴，现在想想，他高不高兴关她什么事。她又不是他雇的客服。

　　陈姐的案子开庭前一天，她给邢侑然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庭，这几天不怎么看手机。”

　　他秒回：“加油！莫律师出马一个顶俩。”

　　莫蹇看着“莫律师”三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抱着卷宗进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