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蹇有幸》墨晓彤

11、电影院

　　　　## 第十一章电影院

　　莫蹇妈沈嘉宁女士自驾回来那天，莫蹇去高铁站接她。

　　沈嘉宁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莫蹇差点没认出来——晒得跟个炭似的，头发扎了个马尾，冲锋衣上还沾着泥点子，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登山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哐当哐当响。

　　“妈，你这袋子里装的什么？”

　　“石头。”沈嘉宁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洱海的，给你办公室摆着。”

　　莫蹇掂了掂，起码五斤。她妈每回回来都给她带石头，她办公桌底下已经攒了一箱了，按地理坐标排列，从青海湖到川西到云南。她爸上次来律所看她，往她桌底下瞄了一眼，说：“闺女，你这底下能盖房了。”

　　“妈，你下次能不能带点轻的？比如明信片。”

　　“明信片哪有分量。”沈嘉宁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家放东西，下午看电影去。我买了票。”

　　“什么电影？”

　　“不知道。随便买的。我就想看看电影院椅子跟我在外头睡帐篷比哪个舒服。”

　　莫蹇她爸莫建国本来也要来，临时被客户叫走了，临走前在电话里嘱咐：“你俩看电影别买爆米花，你妈一吃爆米花就停不下来，上回吃了两桶，回家说胃胀，又赖我。”

　　沈嘉宁在旁边听见了，喊了一嗓子：“你少废话！我吃两桶怎么了？我开车几千公里我还不能吃两桶爆米花？”

　　莫蹇夹在她爸妈中间，觉得自己像个调解员。

　　下午两点，莫蹇陪着沈嘉宁进了电影院。周末人不少，大厅里排着长队，取票的取票，买爆米花的买爆米花。莫蹇让她妈坐着等，自己去排队。排到一半，她余光瞥见大厅另一头有个人，白衬衫，侧脸对着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那人笑了一下。

　　莫蹇脚步顿住了。手里刚买好的爆米花差点撒出去，她赶紧两只手端住，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白衬衫，侧脸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一点点，后脑勺翘起来一撮头发，跟当年在补习班回头借橡皮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嘉宁坐在后面，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又看了看她闺女的表情，慢悠悠地开口：“认识？”

　　莫蹇把爆米花桶攥紧了：“……高中同学。”

　　她正说着，那边的人像是有感应似的，转过头来。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落在她脸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清清楚楚叫了一声：“莫蹇？”

　　莫蹇站在原地，手里端着爆米花桶，心里一瞬间闪过好多念头。上一次在南京东路，她拔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回去一夜没睡着。这一回……这一回她不能跑了。她妈在旁边坐着呢，跑了怎么解释？而且她不是说了要试试放下吗？放下了还跑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攥着爆米花桶，扯出一个笑：“哟，兄弟，好久不见。”

　　邢侑然看着她，表情挺高兴的，跟当年在补习班冲她招手的时候一个样：“你怎么在这儿？”

　　“陪我妈看电影。”莫蹇往身后指了指。

　　然后她注意到了——邢侑然旁边站着一个姑娘。个子挺高，扎马尾，长得干干净净的，正一脸好奇地打量她。莫蹇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差点没挂住。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这谁？他女朋友？他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他怎么没跟我说？不对，他凭什么跟我说？我算他什么人？

　　她面上纹丝不动，甚至还热情地多问了一句：“这位是？”

　　邢侑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又转回来：“哦，我中心的心理老师，今天团建看电影。你呢？”

　　莫蹇松了口气。松完气又觉得自己可笑，他有没有女朋友关你什么事，你松什么气。她清了清嗓子：“我陪我妈。”

　　沈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莫蹇旁边，笑眯眯地看着邢侑然。莫蹇还没来得及介绍，沈嘉宁已经伸出手了：“你好，我是莫蹇的妈妈，经常听她提起你。”

　　莫蹇脑子里“嗡”了一声：“妈——”

　　邢侑然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伸手握住：“阿姨好！我也经常听莫蹇提起您——自驾到哪儿了？”

　　莫蹇站在旁边，看着她妈跟她暗恋对象握手寒暄，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沈嘉宁收回手，表情特别自然：“刚从阿里回来。走了大半个月。”

　　邢侑然眼睛一下就亮了：“阿里？阿姨您走的哪条线？”

　　“新藏线进的，阿里南线出的。在札达待了三天，古格遗址那边。”

　　“札达！”邢侑然往前凑了一步，表情跟当年听说莫蹇物理及格了要请火锅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明年也想走阿里线，正在做功课呢，阿姨您路书还在吗？能加您微信请教一下吗？”

　　莫蹇站在旁边，看着她亲妈和暗恋对象当场掏出手机扫了微信，还听见她妈说“好好好我回头把路书发你，有几段路不太好走，我跟你说说”。邢侑然点头如捣蒜：“太好了阿姨，我正愁没人问呢。”

　　莫蹇端着爆米花桶，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一颗。

　　邢侑然加完微信，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莫蹇，你妈太酷了。”

　　“那是我妈。”

　　“我知道。阿姨刚给我发了十条阿里自驾攻略，比我查了仨月的还细。”

　　莫蹇心想，她妈对她都没这么上心过。她爸上回问沈嘉宁“我下个月去内蒙出差你有啥建议”，沈嘉宁回了一句“多穿点”。到她暗恋对象这儿，连路书带攻略带注意事项一口气发十条。

　　沈嘉宁在旁边看了一眼时间：“行了，电影快开场了。小邢，回头微信聊。”

　　“好的阿姨！您慢走。”

　　莫蹇跟着她妈往检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邢侑然还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她点了一下头，转回来，听见沈嘉宁在旁边慢悠悠地说：“这小伙子挺精神的。”

　　“嗯。”

　　“就是你那个兄弟？”

　　“……嗯。”

　　“他旁边那个姑娘，同事？”

　　“嗯。”

　　沈嘉宁沉默了两步，又开口：“那你刚才看见他的时候，攥着爆米花桶那个劲儿，我差点以为你要把桶捏爆。”

　　“妈。”

　　“我说真的。你那手指头都发白了。”

　　莫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攥着爆米花桶的手，赶紧松开，桶壁上果然留了几个指印。她把桶往她妈手里一塞：“你吃。”

　　沈嘉宁接过爆米花，抓了一把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小伙子加了我微信，回头我把他拉进咱家群。”

　　“妈！！！”

　　“逗你的。”沈嘉宁嚼着爆米花，扭头看了她闺女一眼，笑了一下，“不过闺女，你今天没跑。”

　　莫蹇愣住。

　　“上回南京东路你跑了，回来给我发消息说‘没有下次了’。今天没跑，还主动打招呼了。”沈嘉宁拍了拍她胳膊，“进步了。”

　　莫蹇没说话，进了放映厅坐下，电影开始了好一会儿她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件事：他回国了。他加了我妈微信。他旁边那个姑娘是同事不是女朋友。他说“莫蹇你怎么在这儿”的时候笑得跟以前一样。还有——她妈说“你今天没跑”。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邢侑然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半年前他发的那张国外街景照片，她没回。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刚才忘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银幕，一个字没看进去。

　　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邢侑然回：“上个月！本来想跟你说的，忙忘了。你妈太酷了，我刚看了她发的路书，比网上那些攻略详细多了。”

　　莫蹇盯着“忙忘了”三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哦”。

　　他又发来一条：“对了，你今天穿这身挺好看的。”

　　莫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连粉底都没打。她面无表情地回：“我穿的是T恤。”

　　“我知道。挺好看的。”

　　莫蹇把手机按灭了，盯着银幕，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沈嘉宁在旁边伸手过来拿爆米花，瞥了她一眼：“笑什么呢？”

　　“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那是看电影看的。”

　　“这电影演的是个悲剧。”

　　莫蹇把脸绷住了，伸手抓了一把爆米花塞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