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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最后一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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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院周年庆典在开年的第一天举办。当日清晨,天未破晓的时候,游霜醒了,两眼光光望着天花板,直到闹钟响起。
即使昨夜服用安眠药,真正沉睡的时间也不足两小时,下床时感到头重脚轻。
洗漱完,换上熨贴的衬衫西装,挑领带的时候犹疑了一番,最终选择十八岁成人礼收到的那条。
领带款式低调大气,搭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出错,不会过时。游霜静立在镜子前,试图打出一个服帖的领结,但由于休息不好,手在发抖,弄得歪歪扭扭。
左手按住右手,像被另一个人握着手,抚平那布料,将领带塞进西装底下,一起完成这个仪式。
看着镜中的自己,竟觉得几分陌生,眉眼之间仿佛窥见另一个人,血缘的威力原来是你死之后,我继承你的所有,你的遗愿,你的意志,一副躯壳承载了两个灵魂,所以留下的那个人注定会辛苦一点。
游霜盯着镜子的那双眼睛,他眨眼,他也跟着眨眼。他再眨眼时,自己却在流泪。他始终不够稳重冷静,像小孩假装大人,眼神难免露怯。
他退后两步倒在床上,掩脸静坐了十分钟,才到洗手间洗干净脸,出发去医院。
周年庆的流程像以往一样,无非是开年动员,各方代表致辞,回溯建院以来的辉煌历史,丰功伟绩,最后上歌舞表演。
游霜没有精神,听着听着就断片,在表彰各科室优秀贡献时醒了一会儿,却没听到想听的名字。
人都死了还不值得一个最佳贡献奖。
到剪彩仪式,院方代表上台和嘉宾合影留念,因为是游霜自己促成的两方合作,游正其没有上台,他坐在下面看游霜站在讲台中间,跟嘉宾一起剪掉彩带,对镜头露出得体的笑。
如果要打分,他会给这一刻的游霜打到九十五分,他很满意儿子当下的表现。比较遗憾的是,两父子私底下除了公事,无话可谈。游霜面对他时变得更沉默了,收敛了过去的尖牙利嘴,游正其还挺不习惯的,即便那不是什么好个性。
等到游霜下台,游正其低声对他说:“正月十五,元宵那天,会接叔叔回来,不要穿得太随意。送葬仪式,你要提前看一下流程,不要出错,好好送他离开。”
主持人又在说什么,游霜不知道有没有入耳,他看着舞台半晌,说:“爸,今天过后我想退出董事会,不再参与医院事务。”
“为什么?”游正其皱起眉,侧头看他,“那你打算干什么?”
游霜不答。
“你要明白,你叔叔没了,我退休了,以后游家就只剩你,你要像个男子汉扛起责任,带医院越走越远,不能再懒散地活着。”
游霜胃疼,咬牙揉了揉肚子。
游正其瞥见他动作,妥协了一步,“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你先休息一段时间消化一下吧,正好余光华接任院长一职,医院的事,我让刘副院跟紧点。”
“嗯……”
他看着游霜惨白的唇色,叹气道:“抽空做个全身检查,对自己身体负责点。”
傍晚五点半,庆典圆满结束。
作为院方代表送走所有客人后,游霜回到接待室,发现张芃还坐着里面没走。他走到母亲面前端详她,看她的眼神,看她的皱纹,看她头发的长短,看她的轮廓,最后他伸手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膀上。
“我刚刚从远处看你,突然发现你长大好多,”张芃拍抚他后背,“辛苦了。”
游霜抱了她很久,箍得张芃有点喘不过气,她温声问:“怎么了?”
“对不起,妈。”他突然说。
张芃很意外他这种口吻,讶异道:“为什么。”
游霜闷声说:“很多事我做得不够好。”
她摇头,“人无完人,大家一样。”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声。
这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张芃隐隐不安,回抱他,捏着他的手心说:“你尽力了,我能看得到,你做得很好。”
游霜抱紧她,沉默片刻,无奈地笑了一声,松开手对她说:“妈,其实我不介意你跟爸各自再婚,我真的不介意,我一直希望有人能对你好,陪着你。”
张芃紧握他的手,无言以对。
“我走了,”他把西装外套披在母亲肩上,“天冷,早点回去休息。”
他转身离开,张芃凝望他的背影,见他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从高瘦的青年变回一颗小豆丁,最终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芃没来由地心悸,隐约觉得他这次要真正从她身边离开。她慌乱地找到手机拨出号码,第一遍打过去,没打通。
再打了一遍,忙音过后,对方发出疑惑的语气,她急切地说:“蛋蛋,妈妈爱你。”
对面愣了好一会儿,“妈……”
“回去好好休息,”张芃拍拍胸口安慰自己,“晚安。”
游霜看着那十几秒短暂的通话记录出神,叫司机随便开一开,他不想马上回家。
霓虹灯更像是城市里人造的星星,如梦似幻,游霜静静观察车窗外的世界,他看见车流的灯影在树丛之间穿梭,如同天外来物准备降落。一只狗摇着尾巴在街上散步,旁边宠物店的招牌写着四个字,与狗同乐,那条街上空无一人。有人走进天桥底,另一端却不见人出来,像走进扭转时空的神秘隧道。头顶的圆月跟着他走,离他越来越近,犹如一个巨大吸盘要将他吸进去。亦真亦假的景象闪现在车窗玻璃上,犹如诡秘的百鬼夜行,他也正在其中一条路上。
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好好地看这座城市,突然觉得自己像异乡人,从没有融入其中,每个人每只鬼每条狗都有安定的归宿,有目的地,而他像只候鸟在父母的住处之间搬迁,唯一可以落脚的屋檐,那里不再有可以收容他的人了。
车子最终停在楼下。
游霜坐在后排,声音沙哑地对王刀说:“我已经向医院请辞,接下来你不用再到我这里,结算工资打到你帐户上了。”
王刀愕然:“小游总……”
他望向后视镜,只见游霜坐在阴影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该休假了。”
“小游总,我想说,”王刀摩挲着方向盘,难为情道,“你是一个很好的老板……”
后面传来两声低笑。
王刀接着说完:“──也是一个好人。”
“没错,没克扣工钱,没刁难下属,没喊打喊杀。”游霜半开玩笑道。
“没有结婚,没有□□,没有涉毒。”王刀挠挠头,“从前跟过一个老板,每周要我载他去几趟会所。”
游霜捂着肚子笑出泪。
“好人的话……一定要长命百岁啊。”王刀望着车窗慨叹。
游霜渐渐收了笑,看着他的后脑勺说:“谢谢,你也是。”
下车,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到家之后跟朋友久违地通电话。打给高浩,问他最近在忙什么,被对方反问为什么不回去游泳复健,整天待在医院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不跟他们见面。
太多问题让游霜无从作答,干脆断线。
打给小帆,问她最近生活如何。
小帆说,她辞去水族馆的美人鱼工作,转去做小孩的游泳教练,还是每天会下水,只不过比起从前无聊很多。
你呢?
她问:你也无聊吗?竟然主动打给我。对了,你跟你叔叔怎么样了?你知道吗,你出车祸那会儿,有次我去医院探望你,看见你叔叔对着你的尸……身体流泪,你见过他哭吗?真可惜我没有拍下来。
不会有那种机会了,游霜心想。
他飞快地想象了那个场景,竟觉得诡异,游先礼居然会哭,他真想看看。可惜晚他一步,如果能时光倒退死在一年前,他想飘到半空中,看看游先礼的眼泪在那一刻是怎么流下来的。
挂断电话,还剩最后一件要事。
拿来纸笔,蹲在阳台给所有盆栽编号,依次写下每盆绿植的浇水次数、生长周期、喜好习性,营养液的存放位置,把交代事项贴在阳台落地窗上。
仔细给每盆植物浇完最后一次水,又翻了翻土,希望它们能够替自己熬到开春。
开春过后,自由生长吧。
他对着那个仅有两根草的小花盆默默祈祷,祝愿它能长出侧根旁须,风雨不动。活下去,不要死,不要死。
他满怀真心地祝愿它,说着说着,竟不争气地痛哭,说对不起,他还是做不到亲自送别它的主人,他其实胆量超级小,他才是真正的胆小鬼,原谅他逃避这么重要的事,真的对不起。
一切收尾后,他回到卧室,脱掉领带,将它叠得正正方方摆在床单上。
剩下的那瓶药,游霜就着温水一并咽下,胃部瞬间如硫酸穿肠,恶心反胃,内脏快要逼到喉口,他捂着嘴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之际,他看见镜中的自己躺在烈火里,皮肤溃烂,半张脸被烧得血肉模糊,渐渐露出森森白骨。血液像岩浆从内灼烧他的身体,从他七窍流落,点燃了他的双腿,他珍视的尾巴,要被烧毁了,他用尽最后力气游向那道深蓝色的门,扑进一湾冰冷的水里。
霎那间,暗红的海水淹没他,裹挟着他,将他卷到海底深处,周身灼烈的疼痛消失了,烧剩一具骨架,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他感到无比轻盈与平静,于是顺其自然地沉下去,沉到他真正的归处。
在漫长的道别中,游霜想到刚学游泳的那段日子。每天他泡在叔叔家的泳池里,对于幼小的他来说,那是一片汪洋大海,波光粼粼的大海,可以无尽探寻,游先礼在底下托着他,他永远不担心下沉,永远被阳光包围。
那些珍贵但一去不返的时光,只要稍一回想,就温暖得犹如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