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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二月二日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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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手脚麻痹,知觉失调,人像躺在冰天雪地里,天空无止尽飘雪。
约沙半数荒漠地区,一年四季连雨季都没有几天,何妨下雪。
被困的第三天,游先礼严重脱水,四肢僵冷。躺在石堆里,感官越来越迟钝,呼吸要放得很轻,尽量不要有多余的消耗,才能撑得更久。
当身体进入休止状态时,唯一感受到的是心脏微弱的搏动。原来荒漠里的冬天会这么冷,冷到血液像冻在血管里,整个人被雪藏似的。就连海市下雪的寒冬,都抵不上此刻半分。
游先礼眯起一只眼,从坍塌的碎石狭缝往外望,窥见军区医院的瞭望塔被炸剩残余半角。空中飘着火星子,在阴云的映衬下,像一片片发光的雪花。
在下雪,难怪这么冷。
烟熏火燎的大雪。
他恍惚了好一阵,直到捕捉到一道虚弱的呼叫。
“医生……”
循声望去,是先前带路的年轻士兵,半身埋在石堆下,穿着防弹衣,但头上有明显的外伤。耳朵被子弹擦破,伤口化脓,血肉模糊。他的左臂举过头顶,抵住压向脑袋的那块石头,因血流停滞,那手臂看上去已经僵直,难以复原。
“我在流血,我要死了。”他语气绝望而笃定。
游先礼目光缓慢地扫视一遍他的伤势,没作任何回应。
“有水吗?”士兵奄奄一息地问。
药箱已经不知所踪,游先礼摸了摸防弹衣的夹层,找到一包清洗伤口用剩的生理盐水,不能喝,等渗溶液这种时候喝进去会加速脱水。他往士兵的舌下挤出几滴生理盐水,提醒道:“別咽下去,含十秒就吐掉。”
再往自己嘴里倒几滴,用于湿润口腔黏膜,这可以制造喝过水的错觉。人能不吃不喝吊着一口气撑三天,第三天机能耗尽以后,便只能依赖幻想活着。
士兵舔了舔干裂的嘴,放空了好一会儿,说:“我有几个秘密隐瞒在心里很久,想在死之前说出来,能和你交换吗?”
游先礼想了一想,点头。
士兵抬头看着顶部的石头,似在回忆过往,可能是追忆得太认真,看上去像在翻白眼。
游先礼顺着他的眼神往上看,看见石头缝隙之间有个小洞。
洞底两只垂死的井底之蛙,仰望洞口那朵白茫茫的云。
第一个秘密在漫长的沉默后露头了──“我是家族的叛徒。”
游先礼毫不犹疑地说:“我也是。”
“我做过很多无法被原谅的事。”
“我也不少。”
“我杀过很多人。”
“某种程度上,我也是。”
士兵凝视他,低声说:“我17岁跟继母上过床,第一次是她勾引我,后来我们又做了很多次。”
“继母为我生了一个弟弟,但那也许是我的儿子,他的眼睛和嘴巴很像我,当然所有人说的都是他像我父亲,很荒谬,对吧?”他唇角弯起自嘲的弧度,没有聚焦地看向某处,“这件事只有你知道……到你了。”
等洞口那片云离开视野后,游先礼收回目光,与他对视:“我和侄子也算合奸。”
士兵霎时瞪大受伤发肿的眼睛,愣了好一会儿,“他是男孩?”
“嗯。”
“老天……”士兵摇摇头,另一只手放在胸口的位置,闭起眼感受心跳,“你没有罪恶感吗?”
“第一次上床有。”
第二次依然感到荒谬,第三次已心安理得,后来便有瘾了,这就是人的劣根性。亲手养大他,又完完整整把他占有,满足会比反省更多。二十四年的牵绊令他早已将游霜视作亲生骨肉,这个世界上,他不会再有同等的耐性和精力给到另一个小孩,游霜是游家唯一的后,他陪他长大,按照原本计划,他亦会陪他渐老,去完成一个合格家长的职责。在绝对的血缘面前,只有生死能将他们彻底分离,他是他的家长,他的叔叔,他往后唯一能依托的人,如父如母。他们墓碑上会有彼此的名字。
“在我们□□教里,罪人死后会进火狱,烈火把人烧成灰,魂魄尽散。我杀了这么多人,做过这么多错事,我死后一定……一定……”
士兵顿了好一会儿,哽咽着说:“下辈子想做一个普通人。”
游先礼盯着他的眼睛,那褐色的眼珠被泪花覆盖着,莹莹发亮。
然后,那滴泪慢慢从眼眶滑下,流尽了,眼睛最终变成干涸的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希望。
游先礼挪过去,手掌覆住那双眼,轻轻地,帮他合上,抬起手腕看表──18点34分05秒,他用石块在泥地记下这个死亡时间。
最后将外套脱下,盖住对方血淋淋的脸和失温的身体,没有谁愿意被人目睹自己的死状。
看着对面那具尸体,游先礼想象那是两天后的自己──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惨死,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是这种结局。
按照原本计划,他还有77天就能回国,回去之后留三个月时间陪游霜复建,或者旅行散心,开一个关于疫区疑难杂症的课题,分享援医心得。麻醉药十分紧缺的情况下,胸腹手术的全麻改为大剂量的脊髓麻醉也能处理,这是他在这么差的医疗条件之下实践出来的,待在温室里的医生永远不会碰上耗材紧缺的问题。意义不大,不代表不需要,规则范式之外应该要有备选。他告诉过游霜,不要停止好奇,不要盲目习惯规则,不要停止对世界的反问。他希望这一次自己以身作则做到了,但很可惜,现在这个情况,别说77天后回国,恐怕直接能在异乡过个头七。
天色一暗,洞里黑得犹如一口死井,游先礼意识越来越模糊,总感觉有束白光一闪一闪,像走马灯扫过他的脸。
刹那间唤醒了一段久远的记忆。
从小到大,游先礼的身体素质很不错,没生过大病,感冒发烧一般三天左右就痊愈。但他记忆很深,在十三岁那年,他病了大概有一个多月,期间反反复复发烧,到医院抽血化验,医生只得出他是病毒性流感,好好吃药,好好运动,好好休息,病菌自然会离开身体。
因为病得太久,敬仰佛祖的母亲带他到庙里参加法事。
寺庙里有个深居简出的老僧,是盲人,两颗眼珠趋近透明的状态,像活了两百年的世外高人,请他解签需要看缘分。
当时老僧捻住他的命纸,摸了摸他的额头,沉吟片刻说:日主坐禄,四柱带刃,命格硬,能成大事,做什么都比较顺,但是比劫重,刀风难免冲撞旁人,以后双手多沾血腥。
母亲问老师傅,他们家从祖上两辈就从医,常常见血,不如,不要让他子承父业。
嗯……老僧拨弄手中的佛珠,平静地说:阿弥陀佛,小施主如若行医救人,也算是在给自己积阴德。只不过……神仙和我一样是个瞎眼,靠嗅觉识人,呵呵……身边人多做善事替他化缘,以免身后不能安息。
游先礼直视老僧的眼睛,那灰白的瞳孔倒映出他的身影,像广阔天地里一粒小小的浮尘,他童言无忌道:你意思是我会下地狱?
老僧怔了一下,捋着胡须笑。
他母亲连忙问:怎么化解?
老僧双手合十,神神叨叨地说:身后的事,谁都预见不了呢,人各有命,不自渡的,也会转嫁给身边人,终究是恶果。
自那天以后,他母亲常常跪在佛台前诵经祈福。从她的喃喃低语中,游先礼听出来了,爱子心切的母亲,希望神能满足她临死前最后的愿望,她今年七老八十,年迈又多病,已经一只脚迈进鬼门关,她什么都不怕,想要替珍爱的小儿子受罪,请把一切恶果转移到自己身上。
大厅里在放DVD影碟,画面中,很多纸片小人在荒漠中奔跑,尖叫,痛哭流涕。巨型蜈蚣在地面匍匐前进,将那些逃亡的人吞进肚里,这便是地狱最底处的一层,第十八层,是坏事做尽,杀生太多的人死后的深渊。
每一个在这里死去的人,都会化成蜈蚣的步足,困在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
十八层地狱有巨虫猛兽,通常在这里的人活不过头七就魂飞魄散。能活到第八天的人,要么是罪孽不够深重,要么是积德多,免于一死。
游先礼看见屏幕里那些小人拼命地跑,悲壮地狂奔,他们想逃过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无限转机。
而他身边的母亲,正诚恳地求于一死。
他很厌烦这一切神神叨叨的论调,哪怕人死后真的超脱自然,那也已经没有意识了,能去哪,变成什么,都已然不是原本的自己。
既然不是自己,为什么要在意另一个陌生人格在承受什么,该怎么受就怎样受着吧,他一概不负责。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逃出家,漫无目的地跑,从洼地跑到山顶,头顶就是天堂,阴沉沉的,不算漂亮也不算稀奇。
游先礼从山顶一跃而下,沉入无边大海里,洗去一身污垢。
一周后,他的怪病痊愈了,与此同时,他收到消息,大哥大嫂的小孩出生了。
他赶到病房,见到一群大人围在婴儿床边,神情哀伤。
游先礼突然感到紧张,慢慢走向那张摇篮,旁人为他让道。
他在摇篮边停下,低头看这个孩子的模样──
他的母亲失算了,恶果没有转嫁给她,而是落到眼前这个不幸的小婴儿身上。
他刚出生的小侄儿,没有睁眼,没有哭泣,也没有呼吸。
昏迷一周后,游先礼像做了一个上世纪那么久远的噩梦,在病床上突然惊醒。
窗外是白晃晃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