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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早死的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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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时,窗外正在下雨,楼下的银杏树像朵蒲公英,被风雨吹得摇来晃去。
游霜转了转脖子,听见同学在讨论今天的成人礼。由于天气原因,典礼改为在礼堂举行。
十八岁……了?游霜看着那棵飘摇的树发呆。
都说十八是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他却不以为然。好在哪里呢?就在上周,他从父母口中得知游先礼在准备订婚宴,整个游家被喜气包围,唯独他,一脸丧气逃回学校。追不到心仪女生的同桌曾感慨:人一生中经历多段感情,最耿耿于怀的莫过于初恋,想象你单恋告终,看着她恋爱结婚生子,即使你对她再没有往昔那般悸动,午夜梦回时还是难免伤神。
同桌叹了一口气,对他说,希望你能懂这种孤独。
他当然懂。如果要传授单恋应如何自我调解的经验,他是在场所有同龄人的老师。
又过半小时,典礼开始了,大堂内乌泱泱地站着许多捧花的家长。
光头校长传授一番心灵鸡汤后,穿着小西装小礼裙的叛逆男女陆续接受来自父母的献花祝语。
游霜跟同学换了位置,站在最角落,手背在身后,低头看脚尖,内心毫无喜悦地等待父母过来。
等啊等,眼前出现一对干净的皮鞋,一束简单的花,不是扎眼的红黄蓝绿各色玫瑰拼盘,也不是两只手都搂不住的大捧花。仅仅一束,盈盈一握的白玫瑰,骨节分明的大手托住它的枝茎,将它赠到他面前。
游霜接过,抬眼。
游先礼打开手上的小礼盒,里面是一条大人款式的领带,他挑起一端,套住游霜的后颈,拉齐,收紧,游霜因此趋前一步。游先礼一面打结,一面用仅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好好长大吧,蛋蛋。
游霜低眼看着领带上的那双手,心跳有点快,心情也有点郁闷。他无疾而终的单恋结束在这沉闷的十八岁,什么都还没讲出口呢,待对方订婚结婚后,一切就再没可能梦想了,这一望到头的人生,为什么才刚开始就难以前进呢。
过了三分钟,领结还没打好,游先礼不满意又解开重新打,循环重复,像处理着一个解不开的难题,直至周围的人全部消失,偌大的礼堂剩他们两个。
游霜握紧拳头,轻声说:“叔叔,能不能……”
颈上那双手停住。
能不能不要结婚?能不能不要生孩子?这辈子能不能只有我这一个小孩?游霜胆小地在心里反复问。
但很快地,心中竟替人找补。没办法的,男人天生爱女人,只是自己不巧长成怪胎。到了游先礼这样的年龄,谈婚论嫁享受天伦之美是正确轨道上的事。难道看他独孤终老,你会更高兴?认命吧,不要阻挡任何人追求幸福的权利,不要幻想无法改变的事,退后一万步想,上天至少把他们分配成带有血缘纽带的一家人。
千肠百转,最终说出口的只是:“叔叔,订婚宴我能不能不去。”
他没去看游先礼的表情,低着头,“要准备考试。”
讲完,伸手拥抱对方,一切如幼时撒娇般自然,恋爱也好,结婚也罢,只要对方还活着能够明天见,不就够了吗?
可一松开手,眼前的人突然如烟消散。
游霜陡然惊醒。
白晃晃的天花板,床边立着输液架,王刀站起探出脑袋,着急地说:“游总,你醒了,你记得你昏倒吗?你现在发烧了,医生叫你躺着不要乱动。”
这高大壮的声如洪钟,响得游霜耳朵生疼。他侧了侧头,虚弱地问,过去24小时发生过什么事。
王刀像新闻主播一样严谨客观地报道过去24小时的要闻:“马上来到的仁星建院二十周年,嘉宾名单已经确定了,您抽空看看。康泰医疗同意引进的新机器需要在庆典当日举办剪彩仪式,五家媒体会来……”
“除了医院的事没其他?”游霜打断他。
王刀摸了摸鼻子,用低五度的声音说:“游医生的讣告拟好了,需要你过目。”
他递来一份文件夹,游霜翻开,只扫到第一行“沉痛悼念游先礼医生”便读不下去,递还回去,侧身背对他。
“上面希望将游医生的悼念仪式推迟,等周年庆结束再……”
“你们肯定他已经死──”
“找到了。”
王刀快速地抛出三个字,心如擂鼓,他低头深呼吸,“说是埋得很深,已经断气了,多处骨折。不好认,那边的人认了半天。长虫了。”
每讲一小句,游霜的后背就绷得更紧,越来越紧,如绷直的琴丝,最后的音节落下时,琴丝终于崩断了,王刀见到一个落魄的背影。
“您父亲交代,等你醒后,要你去殡仪馆一趟,他们给你叔叔选骨灰盒。”
游霜背对他一声不吭的,王刀站起身,余光瞥见那枕头默默湿了半边,便识相地说:“我先出去。”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游霜输完两瓶吊水,昏昏沉沉走出病房。
无意识地游遍医院各个角落,从住院部走到急诊,从急诊走到检验科,又飘至体检部,最后停在神经科门诊那层。
一眼望过去,科室主治医生墙上没有一个是姓游的,在这间医院工作了将近十年的人,竟然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路上撞到涂乐,见他状况不对,问他出什么事。
游霜平静地回答他,我叔叔死了,我要给他收拾行李。
涂乐心有戚戚,但看他太像鬼上身,便犹犹豫豫带他到游先礼的办公室门口。他停在门外欲言又止,游霜合上门,从衣架扯下两件白大褂,闻了闻,叠好塞进袋子。桌面的水杯,笔筒,工牌,抽屉里的口香糖,笔记本,两盆多肉,整齐码好放进纸箱。
打开门,涂乐还没走,游霜对他说:“麻烦不要告诉叔叔我来过。”
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离开。
开车回家,倒车时车尾直接铲到车库墙上,游霜无视警报,熄火,抱起游先礼的遗物上楼。
到家之后,游霜先把游先礼的白大褂挂进衣柜,埋头闻了一分钟。
纸箱里的遗物,原封不动摆上自己书桌。再去客厅打开那二十斤重的背包,将里面的衣服挂在阳台,还从中找出一个装着半瓶泥沙的塑料瓶。他晃了晃瓶子,看见几根草可怜地埋没在沙石中,即使用尽全力护送回国也还是死掉了,难逃其命数。
找到一个小小的空花瓶,把泥沙倒进去铺平,在中间插上那两根草。
死而复生吧,他说。
整理好一切,游霜觉得自己能够消化游先礼的死亡了,他把他的魂魄留在这里了,游先礼太爱工作,会闻着自己工衣的味道飘进他家里,飘到他床上,每晚依然是同从前一样,有叔叔陪着入睡的。
最遗憾的是,火化要全尸,灵魂才安息。可他想偷走他的头,他的手,他的眼珠,他的牙齿,他要把他的头骨拼凑完整放在床边,让他每晚看着自己入睡,看到自己七十岁老死的那天,这是对游先礼早死的惩罚。
好,先致电殡仪馆打探最近有没有死掉的无名男尸,买下替葬,再给一笔封口费打点上下,偷龙转凤,叔叔就被他永远留下了。
越往深想,眼睛越红,天衣无缝的偷尸计划突然被一通电话打断。
是心理咨询文医生的来电。
游霜吸了一下鼻子,接听电话,文家慧关心地问:“今天看你没来咨询室,是有什么事情吗?”
“喔,”游霜捂着额头说,“我忘记了,不好意思。”
“最近很忙?”
“嗯。”
“不如咨询改为周日下午?”
“不了,”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重,以免暴露情绪,游霜放低声音说,“最近在忙医院的事,过几天是周年庆,我要跟很多事,抱歉,最近的咨询先取消吧。”
那边沉默半刻,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游霜脱口而出。
“如果有什么顾虑,随时给我留言,不必有压力,注意休息。对了,你没忘记吃药吧?”
吃药,要吃药。
挂了电话,望着阳台上的小花盆,游霜尽量控制呼吸的节奏。
该怎么告诉她,他死了,断气了。人不好认,生虫了。
这么短的几句话再次在他脑海里盘旋,原来语言是如此杀伤力巨大的生化武器。
自我欺骗一个晚上,忙前忙后,这时候静下来坦诚面对他死亡的事实,无尽的哀伤像毒素浸入毛孔。
游霜撑着桌子,双臂抽搐,面部神经仿佛失去控制,嘴唇颤动发抖,眼泪像要把五官溶掉,源自身体的不良反应比死了还痛苦。
他扶着桌子到橱柜旁找到他的百宝箱,包含各种缓解慢性疼痛、调节神经、改善胃肠道不适的药瓶。
镇痛药在发作时起不到什么作用,它只在结束时起到一个缓冲效果,让你坠地时稍微被点什么东西接住,最难熬的时刻依然要靠自身意志撑过去。可现在即使咬紧牙关坚持,已经没有着陆的地方了,游霜捂住脸轻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在跟谁说,最终他扔掉那瓶止痛药,只吃了一片安眠药希望今晚有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