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尾鱼》白滚水

73、他的大海

　　整整两天失联，打电话发消息不回不应，游霜收到游正其的通缉令。大年初二早上，司机在他住所门口蹲守，把下楼倒垃圾的游霜强行抓拿带走。
　　游正其见到他的第一眼，先自上而下地打量他过于舒适的穿着──卫衣卫裤，棉拖鞋，未经打理的蓬乱头发，面如菜色，一副懵然不知的表情，像倒头睡了两天两夜，又像两天两夜没合眼。
　　他皱起眉：“找你好几天都看不见人，你还关心你叔叔死活吗。”
　　被这样斥责，游霜却毫无反应，微低着头立在一旁。
　　在场有仁星的行政、科室主任、游正其的心腹下属，见此情景面面相觑。
　　张芃连忙拉游霜在自己身边坐下，她扣住他的手，感觉像握着一块冰，便悄声让刘妈倒两杯热水过来。
　　“刚刚我收到来自MSF国际办事处的最新消息。”
　　“1月19日下午，先礼被临时派去军区医院救援，当天发生空袭，他也在场。那条路被封堵，搜寻人员耽误了一天，赶到现场发现医院被炸成废墟了，坍塌程度严重，伤亡人数较多，他们还在核对身份。”
　　“目前救出的伤员名单里，没有先礼的名字，”游正其顿了顿，沉重地叹气，“未遇难的名单上也没有。”
　　刘副院下意识道：“都过去这么多天了……”
　　“还有，”游正其摩挲自己的指环，沉吟片刻，说，“他们在现场挖到他的医药包，还有带血的绷带。”
　　闻言，在座的人无不低下头，神色哀伤。
　　游霜握着玻璃杯不语，双手没有因热水而回暖，反倒是杯壁越来越冷，寒意透骨，他咬紧牙关想压制住发抖的身体。
　　良久，许秘书打破了满屋的沉默，“院长，我们需要怎么做，来宣告游医生的死讯。”
　　他看向游正其，大家都心知肚明，重要关头，老院长还是那个主持大局的人。
　　叶澹清清嗓，讲了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如果没有确切证明，就不要预判一个人的死亡。”
　　许均瞥一眼手表，反问他：“叶主任，现在是1月25号早上九点半，如果有人不幸遭遇严重事故，失去生命信号超过72小时，并且现场发现他的血迹物，作为一个严谨的医生，你要违背良心跟家属撒善意的谎言吗？”
　　叶澹抱臂仰靠沙发：“其实做我们这一行，每天都盼着奇迹发生。”
　　游正其摆摆手，让他们别再争论，他捏了捏鼻梁，眉宇之间尽是疲态。
　　说到底都是自己亲兄弟，游家的香火，暗一盏又灭一盏，真是家门不幸。
　　“无论如何，”游正其重重地叹一声，“先礼是我游家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尸？
　　游霜木然的脸上终于显现惊惧的波澜。
　　他连蚊虫都不敢打死，现在要他见游先礼的尸体？
　　车祸之后，他对生死又有新的领悟。如果真的有老死的那一天，他希望自己走在所有亲人之前，这样就不必去送别，去触摸他们变成尸体的身体，去感受他们冰凉到无法回暖的体温，去目视他们躺在棺材里的最后一面，然后剩余的十几年，年复一年地回忆他们的死状。如果留下的那个人注定要咽下这么多痛苦，并称之为是坚强的美德，他宁可承认自己怯懦。
　　之后，游正其跟刘副院商量如何在医院列一面游先礼的荣誉墙，如何写讣告，如何措辞，如何在医院安排悼念仪式。
　　待仁星的几位领导走后，游正其又跟张芃和许均安排如何给游先礼接风洗尘。
　　首先要定棺，选上好棺木，什么颜色，尺寸多少，棺盖需不需要刻字，通通这两天定好。下葬在游家墓园，与老父母亲葬在一起。
　　游霜全程一言不发地听，觉得他爸太厉害了，如果变成大人是要对付这些种种，他现在才不过一个小人物。
　　原来人死了之后，旁人需要走这么多流程来进行漫长的告别，还要为他定棺。这段时间，经历过这么多事，他想过这个家里首先躺进棺材的会是自己，或是他年迈的父亲，但从没想过会是游先礼，居然是游先礼。
　　“蛋蛋，你觉得呢？”张芃询问他意见，看他眼睛红红的，也不禁哽咽，“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游霜眨了一下眼，用双手掩住脸，哑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别问我好不好？”

　　一家人吃过晚饭，游霜浑浑噩噩去了游先礼的家。
　　站在门口，他的大拇指对准指纹锁，大门啪嗒一声打开了。
　　游霜站在门外看着黑暗的房子，竟突然不那么畏惧鬼神，只希望鬼不要长成游先礼的模样，不然他又要流眼泪。
　　客厅家具被防尘罩盖了起来，显得房子空落落的，装修布局几乎没变，这套房子已经十几岁了，只比自己年轻一点，是游先礼二十岁时买的，小时候游霜常常过来。
　　游先礼两次结婚，住的是新置的婚房，离婚后把房子交由女方处理，自己住回这套老房子──不，别要说它老，它只是承载了比较长的岁月与情怀。
　　在游霜儿时的记忆里，叔叔家的白墙可以涂鸦，家里的却不行。比起自己家，这里保留了更多他成长的痕迹。
　　他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看到沙发背后的墙壁挂着两三幅画，而走近一看，其中一幅便是自己幼时的画作。
　　那是一张蜡笔画，色彩丰富，动物与天使齐聚屋檐下，欢声笑语，梦幻的彩虹高悬晴空。
　　游霜看着看着，眼睛又湿了，他记得。他记得那时小学春游，他吃错东西食物中毒送医，被叔叔提前接回家。他昏睡了三天，期间反复发烧，烧到意识模糊，张嘴喘气时感觉自己在吐泡泡，他躺在床上讲胡话，说自己不要当人鱼王子，要回岸上呼吸，拼命踢蹬被窝。这时候便有一双手拨了拨他的头发，抚摸他的脸颊和额头，游霜睁开眼，见到游先礼坐在床边，背着光，长一对翅膀，头顶光圈。
　　他轻轻唤他叔叔，游先礼俯身与他额头抵额头，试探他的体温，安抚他继续睡觉。可游霜不肯睡，他知道人死了才会变成天使长出翅膀，他哭着求叔叔不要死，快点变回和他一样的人类，他伸手去抓游先礼的翅膀，却什么都抓不到。
　　游先礼又叫来医生上门给他检查，医生却说那只是他食物中毒短暂出现的幻觉。
　　此后那三天，游霜每天躺在游先礼背上，他说他羡慕这对翅膀，问游先礼能不能送给他。他还见到家里的玩偶全部活了过来，泰迪熊每天早上来到床边，问他身体好点没有。吃饭的时候，他听到小狗小兔抱怨肚子饿，他把它们分别摆在餐椅上，和长着翅膀的游先礼一起用餐。垃圾桶变成了青蛙，每次朝里面丢垃圾，它会张大嘴巴呱呱叫。到了夜晚，卧室的床会变成珊瑚礁，天花板有鱼群游曳而过，先是一群可爱的蝴蝶鱼，后面跟着慢吞吞的海龟伯伯，水母电到游霜皮肤起鸡皮疙瘩。最后，惊险的白鲨向他冲来时，游先礼及时熄灯，游霜跳到他怀里喊救命，那一刻世上任何的超级英雄都没有他叔叔带来的安全感足。
　　兜兜转转，他们的记忆还是保留在这间旧房子里。
　　再次睁开眼，游霜看了眼时间，零点已过。
　　他从沙发上坐起，入目尽是灰白的防尘布，梦醒了，一切黯然落幕，他看着那幅画发呆。
　　曾经带给他幻想与惊喜的乐园，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吗？
　　他走出窗外，来到他熟悉的那方小泳池前。
　　水池干涸了，池底积攒了很多落叶和灰尘。池砖灰蒙蒙的，在深黑夜色的笼罩下，整个泳池不再明蓝美好。
　　游霜终于忍不住，倒在地上痛哭。
　　他的泳池，他的大海，竟然就这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