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尾鱼》白滚水

72、别沉底

　　“冯一天医生，他没有大碍。李明医生受过脑外伤，一下机我们就将他转移至市一医院。很遗憾的是，目前还没能从前线得知游先礼医生确切的消息。”
　　坐在办事处办公室的冷板凳，游霜听着协调员莫小姐用平静的声线告知他三位本院医生的情况。
　　第几天？
　　抱歉，什么？
　　失踪第几天？
　　莫小姐翻了翻记事本，抱歉地回答：今天是第三天。
　　游霜望着她身后的白墙出神。
　　第三天──在没有被成功搜救的情况下，如果是中弹，血已流干。如果是碰上塌方，也许身体机能已经撑不住。如果是爆炸，肉身或已碾碎化灰。如果被俘，那种直来直往的性格，在战俘营也活不过三天。
　　他很想往好的方向想象，但他知道，游先礼不是神通。
　　回想曾经做过的善事，游霜不确信这能否足以让他的叔叔渡过难关：从小到大他捐过很多钱，做慈善；救助过流浪猫狗；从不铺张浪费，一件物品会用很久；有时间就做志愿服务；从不杀生；没有对任何一个竞争对手下毒咒；体谅他人的难处。即便是叛逆期，他也不曾做过伤天害理让父母寒心的事情，如果18岁生日那天出柜算一桩恶果，他试过做更多事来弥补这个错误了。
　　但那件事就如同一场蝴蝶效应，现在报应来了，报应先后落到他和游先礼的身上。
　　游霜的思绪追溯到很久之前，久久不语。
　　莫小姐以为他在为同胞的遇难而悲痛，便温声念读上头为游医生拟好的工作报告，上面写满了对这位无私奉献、功绩显赫的外科医生的褒奖──如果实在不幸，也可以挑选几句作为墓志铭。
　　可等她声情并茂念完报告，游霜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莫小姐清清嗓子：“贵院另外两位医生，他们也在救援工作中付出很多，有一位甚至因此身负重伤，一会儿您可以代表院方先作慰问。”
　　“好。”游霜木然。
　　“需要我带您去吗？”
　　“好。”
　　“如有游医生的最新消息会马上告知你。”
　　“好。”
　　莫小姐拉开椅子起身，见游霜仍凝视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她打量他半晌，轻叹：“这位家属，游医生的行李被带了回来，您方便的话，请随我去取。”

　　晚上将近十点，游霜才回到自己的住所。
　　冬季天黑早，人们有如动物沾上冬眠习性，往日这个点回家，左邻右舍尤其安静。但今晚是除夕夜，灯火通明，街灯透进落地窗，映亮了漆黑的客厅一隅。
　　游先礼的行李摆在那里。
　　里面装有什么，游霜尚未打开，背包很沉，像块巨石，把它搬回家已用尽全力。
　　他瘫倒在沙发上，凝视那件“遗物”。
　　原本他回到家应该马上洗漱，捋一遍明天的行程，吃药睡觉，可现在脑浆像被绞肉机打碎似的，神经机能失去运作的能力，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闭上眼放空大脑，听着秒针滴滴答答的动静。
　　盲目空等，屏蔽掉工作相关的来电、朋友的新年祝福，同父母讲不回家吃饭，简短告知他们得知的坏消息，不出意料收到无数电话短信轰炸，游霜都没回复。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计算两地的时间差──当地时间傍晚，按照新闻的播出规律，这会儿也许会出一次晚间资讯。
　　游霜点开几个网站，每隔五分钟就刷新一次，遍寻不获。那个地方像独自停留在一个远古的封闭的时代，入口被切断，消息被封锁。
　　原来在二十一世纪地球村，想找到一个人也绝非易事。
　　屏幕蓝光打在脸上，显得脸色憔悴可怖，不知不觉就捱过了零点。外面骤然响起欢呼，游霜这才回魂，身体惊颤了一下。
　　他慢慢从沙发坐起，低头一看，手机只剩百分之十的电量，新年问候接连不断在屏幕上弹出：好运，快乐，平安，吉祥，如意，幸福，安康。所有美好的词汇堆积在文字框上，能否真的可以实现，哪怕只是其中一个呢？
　　游霜按下熄屏，手肘撑着膝盖，把脸埋进掌心里，深呼吸。周遭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后，他试图站立，忽地瞥见手机乍亮，屏幕上跳出一封邮件。
　　发件人：游先礼。
　　他僵直在原地。
　　过了半晌，重新坐下，指尖悬停在那条抄送链接上，因为发抖，手指竟误打误撞地点开了邮件──
　　第一句：【新年好，蛋蛋。】
　　几乎是一瞬间，句号后面尾随了一颗豆大的水珠。
　　【今年情况特殊，我担心大年夜有急诊要跟，错过时间。因此提前写好定时发送，也许不够有仪式感，也请你体谅。
　　我知道，去年对你来说艰难又煎熬，在你车祸昏迷不醒的那段日子，你妈妈常常到寺庙烧香拜佛，回来跟我说，你这一两年是在犯太岁，问我信不信。这很有趣，如果我说我信这些天意命理，我不会选择成为医生，且从事在物理上左右他人大脑的专业，这不是究极违背天理？但我必须坦白，当你术后持续一个月不醒的时候，我也试着跟你母亲捐过几次香油钱。关键时刻，大家最崇尚自然。
　　我一直认为你是被上天眷顾的小孩，虽是早产，还是蛮健康地长大了，后来即使出严重的事故，竟也苏醒恢复过来。你一定要相信自己是地球上独一无二的幸运儿，但尽管拾回那么珍贵的生命，你还是常常不开心，是腿伤的原因？还是因为你父亲对你过度的期许？
　　你知道如果病人要保持沉默，再高明的医生也无能为力，何况你的情况比较棘手。蛋蛋，这话不代表你是一个麻烦，只是面对你，我不能像面对普通病患那样直截了当对症下药。我们捆绑这么深，自你出生那刻起，你的问题即是我的问题，如果要钻透所有问题，大概要从你3岁开始回忆（你绝对想不起3岁之前的事）。我曾经以为我足够了解你，但你毕竟经历过一个叛逆期和青春期，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了，其实你这一年真的让我挺头痛，读到这里你是不是内心在窃喜。
　　但既然要如此正式地写一封新年寄语，我不得不换上你最厌烦的大人口吻。按照人类正常生老病死的规律，我总有先离开的那一天，即便我想陪着你，也不可能永远陪着你，这是我们必须接受的事实，所以面对生活中的万千难题，你该开始形成一套独自应对的方法论。
　　蛋蛋，人生当中有坎坷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不要让痛苦淹没你，把它当作一段艰难的换气，假如某一段路程实在没有力气，就顺其自然沉下去。反正你是懂得如何在水里自救的，学游泳的第一堂课就教过你，不记得吗？但也别沉到底了，不是哪的泳池都像家里的这么浅。
　　又是新的一年，希望你快高长大，却又不想你长得太快。】
　　再往下拉也没有了。
　　游霜逐字逐句看，屏幕反复变暗，他反复点亮，直至看完最后一行，手机电量告罄关机了。
　　水痕斑驳的屏幕像一面玻璃镜，映着孤单的人，孤独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