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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去年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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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期间的医院最冷清,部分轻症慢性病患者,家属会接他们回家过年。严重到需要留院的患者,无论自己或是家属都无力经营新年。这个时候的医院比往时更像一座凋敝的死城,人去楼空,偶有两三个值班医护悄无声息从走廊飘过,穿着白衣,脸色憔悴,衬极死气沉沉的寒冬。
连住院部楼下的老树,也一副将被积雪压垮的姿态。
游霜站在窗边凝视那棵树,回想去年冬天它的光景──竟没有任何印象。
再一想,哦,去年今日自己是在病床上度过的,又烦又闷,只不过那时候身边有人陪着越冬。
又一年了。
“这树长得蛮好的,多少年了?”
枝条那么繁密,树龄起码比他要老,自他儿时有记忆以来,它就已经在医院里存在了。
旁边的人见他不答,“嗯?”
游霜回神,眨了眨眼,“比你我要年长得多。”
“哈哈。”康启明双手括住老树的形状,摇头皱眉道,“我不喜欢一切看起来很老的事物,没有生命力,像一副干尸,对吗?”
他对着那棵树抬抬下巴,“如果要我老到那种程度,我宁愿在那之前安乐死。”
游霜勾勾唇,“康泰有完善相关方面的免责条款吗?”
康启明低低地笑,用他的“独到”眼光检视仁星的每一角装潢,每一块墙皮,每一位路过的年轻护士。
游霜带他参观康复疗养部,问:“康总转完一圈,有什么高见?”
“靓,新。”康启明不吝夸赞,“以前到别处参观,特别是些老牌医院,墙皮都不知道翻新,死气沉沉,同老人院有什么区别?看看,这些才叫现代化嘛,够年轻,够新派,我喜欢。”
说完,三角眼微弯,望着游霜似笑非笑。
如果长大的一项成就是学会忍耐,那这一刻游霜对自己很欣慰。他假装听不懂康启明的话外之音,带对方继续参观正在扩建翻新的体检中心,分享医院革新的愿景,合作洽谈等等。
讲着讲着便有些恍惚,放在以前,他对这些一概不过问,一家医院最核心的作用是看病救人,其余的都是生意和政治。并不是这些不重要,而是他没有研究这门功课的兴趣,也认为自己并不擅长做这些事。
每次见客前,他背诵游正其罗列出的洽谈目标,像完成一项政治任务。他带客人参观他爸建造的皇宫,听他们称赞墙上展览的丰功伟绩,佯装谦虚谨慎。他讲他的,不在乎对方能听到多少,他只是传话筒,也许对方真正关心的也不是他在讲什么。
在客人茶歇时,游霜宁愿到停尸房躺十分钟以获得短暂的安宁,如此在医院里游来荡去,一天就结束了。回想起来好像做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做,人生逐渐被白活的日子塞满。
“住院部我们想引入机器做床旁交互系统,包含查询报告、订餐、出院缴费和医保报销等业务,省去很多繁杂的流程。我们有跟几家保司接触这个项目,如果有幸跟康泰深入合作……”
参观完住院部,游霜带康启明坐电梯下楼,他按完楼层,从反光的电梯门中见到康启明的嘴唇动了动,像要发表什么见解。
出于礼貌,游霜侧过头去听。
“听说你以前是游泳队的?”
游霜怔了怔,唇边假笑滞住。
“挺有意思,”康启明观察他的表情,鼻子哼出一声,“每天替你爸应付工作,很无聊的吧。”
“人生的不同阶段而已。”游霜淡声说。
“下周六,来我的泳池派对,”康启明凑近他耳朵笑,“没人教过你,谈生意,要看对方喜欢什么场合什么方式,因人制宜不是吗?”
他把手搭在游霜肩头,“像你这样的人,私下玩得很开吧,嗯?”
游霜凝着电梯门上的人影,康启明像只毛脚黑蜘蛛,歪着头向他凑近,触角攀上他肩颈,网住他,绞紧他,吐露蛛丝,淬毒的鼻息喷溅在他脸上,扭动着巨虫身体,压向他。
幽闭的空间里,游霜呼吸紧促,后背发着密密的汗。
它向他张开獠牙。
够了。
够了。
够了。
一巴掌拍开搭在肩膀的那只手:“请你自重──”
叮!
电梯门到中间层突然打开,康启明拉开两步距离,撇撇嘴,手插进裤兜。
进来的是涂乐,见两人神色各异,游霜更是冷着张脸,眉头紧锁,一副要杀人的眼神盯着墙壁,让涂乐如芒在背。
到底是哪个人敢惹他?
虽说父亲出事让游霜一下子稳重许多,但熟悉他的,谁不知道他本性是颗魔丸?任性妄为,因有他叔叔压制,在人前勉强装成一颗人畜无害的水煮蛋──鸵鸟蛋的外壳,与他反着来才是真正的以卵击石。
涂乐想到今天该向游先礼汇报什么了。
电梯停在一楼,开门时,外面匆匆冲进一名年轻的见习医生,神情慌张。
他见到涂乐,急切地说:“涂老师,我一直在找你,出大事了!”
涂乐觑一眼身后那人,这刚进医院的实习生没见过最上面的管理层,咋咋唬唬的。他咳了一声,提醒道:“什么事,慢点说。”
“是主任出事……”
“讲清楚点,哪个主任,又有医闹?”
“不是不是!”小医生摇头,“是游主任!外出做援助的游主任!听说在救援行动中遇险,生死未卜!”
涂乐的脑子轰一声宕机了,尤主任,友主任,在外做着援助项目的游主任,在仁星只有一个……
他难以置信:“哪里来的消息?”
“办事处打来电话……找科室负责人……打给上头,没人接听……”
康启明走出电梯发现身边没人,往后一看,粗眉一拧,“喂。”
涂乐才冲出两步,蓦然顿住,回头看电梯里的人──只见游霜整个身体斜靠着电梯内的扶手,他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不停咳喘,脸色越来越青,紧抓着手机,因为喘不上气,猝然跪倒在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涂乐焦头烂额,叫小医生去找担架床,又打电话联系急诊处,两人合力将游霜抬上担架,将他运转到单独的病房做鼻导管给氧。
游霜双眼昏黑,耳鸣像监护仪发出的平直声响,他大约吸氧了十分钟,胸口的窒息感才缓解了些。
涂乐不敢走远,就在床边观察他的情况,见他睁眼了,松一口气,低声说:“小游,撑住啊……”
手机传来一阵震动。
涂乐拿来游霜的手机,给他看了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按下接听键,将手机递到他耳边──
“您好,这里是无国界医生分区办事处协调员,请问是仁星医院的游正其游院长?”
“嗯……”
“抱歉,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知你,是关于贵院借调至约沙项目志愿医生的安全通报,有两位已转运回国,还有一位是……”
游霜的嗓子干涩发紧。
“──是外科医生游……游先礼,前线人员仍在做紧急搜查。很抱歉,具体情况还需贵院派人来办事处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