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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唯一的色彩 ...


  •   游先礼梦到自己第一次上手术台。
      25岁,在脑外科实习,那是一单深夜车祸急诊,他刚好在值班,便作为助手参与了手术。他只负责止血和拉钩,叶澹主刀,伤者送院时错过黄金抢救时间,脑干压迫受损,没有救回来。
      叶澹坚持有始有终,仔细为死者关颅,在凌晨三点结束了手术。他站在无影灯前,对游先礼说:第一次上台就死人,再不想做医生了吧?
      确实是一个很差的开局,那晚他睁眼闭眼全是流血的脑组织,和图片不一样,触摸时能感受到血管的搏动。生命,在他掌心下悄然消逝了,此前二十多年里,他从未干预过一个人的性命,原来杀死一个人和医死一个人,听起来差天共地,实际却并无二致。死灵在他身边环绕,游先礼走到垃圾桶旁开始抽烟,密密吐出浓烈的雾,像在进行某种祭奠仪式,直至天亮。
      回到家,阳台之外传来些许动静,他走近去看,发现游霜在小泳池中慢慢、静静地练习蛙泳,没掀起多少水花,很走水。
      泳池一年四季都有维护,他告诉过游霜,想练习游泳随时过来。
      泳道不长,游霜几乎是游到尽头才抬头,不慌不忙换一次气,悠然自在,活像天生在水里的鱼。游先礼蹲在泳池边默默看他的泳姿,没有发出声响。
      大约游了三四个来回,游霜才出水。发觉游先礼回来了,他摘掉泳镜惊喜地唤他叔叔,因泳镜戴得太紧太久,眼眶留下两道红印,犹如小熊猫。他请游先礼检验泳姿,便又卖力游了两个来回,趴在池边看着他,眼睛湿湿的,亮亮的。
      厉害。游先礼说。
      不知是模仿还是出于礼貌,游霜也仰头笑道:谢谢叔叔,你也很厉害!
      很?
      那么崇拜的眼神,像小猫仰望大猫。如果让游霜知道昨晚的事,他还会觉得自己的叔叔无所不能吗?
      手伸进水面,鲜血自指尖涌出,渐渐将清澈见底的泳池染得血红污浊。全部都不是他的血。死了这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蛋蛋,其实我不算一个很厉害的大人。
      游先礼收回手,抬头一看,游霜也像一条死去的小鱼,翻着身体浮在一片血水中。

      刚出宿舍,对讲机就传来集中指示。
      游先礼来到卫生站,看见门口停着两辆集装车,后尾箱敞开,里面堆叠着两层纸箱,几位值班同事来回搬运物品。
      他扫了一眼箱标,有面包、食用盐、纯净水。还有少量的基础医用耗材──纱布、棉棒、生理盐水等等。
      所有货物卸完后,领队叫值班的集中:“在场的各位是来自不同国家的志愿医生,辛苦大家这三个月以来团结的援助工作。在这期间,我们的医生有轻伤重伤,甚至死亡,这些消息让我很痛心,我理解大家每天经历着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也将现状反馈给上头。组织承诺给我们调配物资,明天也将有一批新的志愿者抵达这里加入救援工作。
      “无论各位是否愿意继续留下支援,大家已经无惧艰险完成了任务,我为你们每一个人感到骄傲。请记住,创伤应激是不可忽视的问题,援助他人的同时,也要关注自身的健康状况。如需心理疏导,务必私下告知我,组织非常乐意为大家提供专业的心理援助。
      “最后还是那句话,请平安执行救援工作,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安全到家,好好休息。如果有机会,希望在以后的救援项目中再与大家共事。”
      人群散去,游先礼站在最后一排,被领队叫住。
      “游医生,你结束任务回去吧。”
      游先礼站定,望着他。
      “李明医生的状况,我已汇报组织,申请到医疗援助,他们会安排送他回国,我非常希望你留下,如果你留在这里,一定帮大忙,我们缺少你这样熟手的全科医生。但你是他的同伴,你跟他一起上机,回去路上有个照应。”
      领队对他笑笑,“明天答复我,好吗?”
      回去吗?
      其实要体验的,要感受的,要丰富的,这三个月里他已经得到了。他没有绝对要坚持的英雄主义,深知自己的定位只是医生──一个长期不做精细手术也会手生的外科医生。他救不了世上所有人,也并不是无所不能,唯有见一个救一个,尽力而为。活到35岁,他已放弃了为人的道德,但人无完人,坚守住医德,也算是在人品方面进行了弥补。
      一面想着,转头去看李明的情况。
      距手术结束已经过去一周,李明也恢复了意识,可以摇头点头,能听懂人话,可还不能说话,游先礼给他传达了组织的安排。
      李明听后,打手语:谢谢,你回去吗?
      手指恢复得还算灵活。游先礼心想。
      见他不回答,李明继续摆弄手势:老师,回去吧,这里太危险。
      游先礼答非所问:“腿动得了吗?下床走几步试试。”
      李明由护士姑娘搀扶,先从床上慢慢坐起,双脚垂在床边缓了缓,等待脑浆复位,直到头不晕了,才用脚趾寻鞋,走一步,停一步,摇摇欲坠,犹如弱柳扶风的林黛玉──手里的那条手帕。
      走出五米,再走回床上,这十米竞速,犹如从天堂落到地狱,又从地狱返回人间,是极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才能有此体会。
      李明感激地望向游先礼,嘴唇嗫嚅半晌,可惜最终只发出一个“老”字。
      游先礼木无表情:“能走就行。”
      李明再打手语:老师,你回──
      “明天一起上飞机,”游先礼瞥他一眼,“躺着吧。”

      出医院正是傍晚时分,游先礼沿着太阳落下的方向,漫不经心走向宿舍。
      土地的裂纹被斜阳一照,伤势更甚。整个城市,像一颗被砸碎的石头,游先礼捡起地上其中的一粒,擦了擦,塞进口袋。
      来到这个穷困贫瘠的地方,连伴手礼都找不到合适的购物地点。只好是见到草就捡一棵,见到细沙就挖一抔,一路破坏当地生态。
      回到宿舍,用塑料花瓶包裹住一瓶泥、一棵草、一粒石,明天人肉背回国──
      可能会被说是一个抠门的叔叔。
      收拾好背囊,游先礼到楼下登记手续,和其他同事提前道别。
      他站在门槛前遥望天色,太阳还没落下去。
      进屋坐了一会儿,再出去看,太阳好像只降下5度。
      如此反反复复,天还没暗,什么时候才到第二天的天明。
      正想返回房间休息,远处突然跑来一个穿着防弹服的士兵,询问道:“我们想转运伤员到后方医院,请问哪位医生可以跟车?”
      一人问:“离这多远?”
      “两公里。”
      后方医院安置了很多前线伤兵,伤势往往比较棘手,人又难沟通。众人面露难色,游先礼环顾一圈,举手,“我去吧。”
      “路上小心,游医生。”
      “嗯。”
      游先礼上了转运车,穿好防弹衣,见到一名伤员躺在担架输液,额头在流血,游先礼用生理盐水给他清洗伤口,做简易的包扎。
      事完后,车子忽然急刹,游先礼靠在车窗观察外面的情况,看见道路被坍塌的石墙堵住。
      开车的士兵下去查看路况,回来摇摇头说:过不去,只差两百米就到医院,建议走过去。
      两个士兵抬着担架在前走,游先礼挎上药包跟在后面,沿途经过了很多栋灰色的废墟。
      前行的那片天空,仍然能见到那颗仍未落下的太阳,像黑白影片里唯一的色彩。游先礼跟着它走,走到医院门口,看见太阳被骤然升起云雾遮挡住。
      他眯起眼,凝着那片雾。
      只一刹那,枪声四起。
      他耳边充斥着激动的指令──趴下!全部人趴下!撤离!
      游先礼滚到石墙边,看见烟雾弹侵袭了医院门口,随之而来的是爆炸声、子弹飞射的声音擦过耳畔。
      声音首先消失了,耳鸣像预警的鸣笛信号轰炸大脑。然后知觉消失了,冲击性的东西打进他身体,像枚钉子将他嵌在墙上,筋骨被砸碎似的无力。下一秒,光线也消失了,围墙在他眼前倒塌,挡住他的视线,他从狭缝中见到半边太阳,浓黑的烟雾包裹着它,留下很多道斑驳的创口。
      目之所及的一切,在几分钟内褪尽色彩,像二十一世纪的最后一天。
      最后意识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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