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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回去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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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前,消防车送他回来,他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可刚刚却晕过去。”
一踏进卫生站,护士便冲到游先礼面前,引他至最角落的病床。
游先礼边走边问:“什么情况?”
“早上他被安排去街区给民众体检,集装车突然起火爆炸,受到冲击他整个人撞向土墙,头皮有两处挫伤。”
“体检?”游先礼皱起眉,“受伤的是我们医生?”
护士点头,“是的,中国人。”
游先礼快步过去掀开帘子,床边站着一个医生和护士,见他来了,向两旁分散,他从狭缝中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男人呕吐完,闭着双眼痛苦呻吟,头部草草绑着纱布,衣裤满是泥灰污垢,眼镜松松垮垮架在鼻梁上,镜片有几道细微的裂痕。
是一同从仁星过来的同事,急诊科小李。
游先礼稍稍扶住他后颈检查伤势,右颞部位头皮明显肿了一块,他喊他:“李明,听得到吗?”
李明没有反应,游先礼又叫他一次,他才抬起眼皮,仿佛见到救命稻草似的,攥住他手臂,气若游丝地:“游老师……”
游先礼看着他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指,说:“抬起手臂。”
李明屈起手指,缓慢撂起手腕,手臂瘫软贴着床沿。
“试试抬起左腿。”
他又艰难地支起膝盖,痛呻了几声。
游先礼转头问护士,“什么时候昏迷的?”
“二十分钟前,后来吐了两次。”
游先礼用瞳孔笔照李明的双侧瞳孔,反复检查几遍之后,神情凝重,他瞥了眼血压指标,双手撑住病床一言不发。
“医生?”一旁的护士疑惑道。
游先礼扶住额头,呼出一口气,对李明说:“现在重新回答我的问题,你的名字,你现在身体有哪些不适。”
“李明……头痛……想吐……”
“好。”游先礼点头,转身向护士交代了什么。
那位女护士迟疑两秒,向病床上的人投去忧虑的目光,然后匆匆离开了。
游先礼拉上床帘,用尽量平静的口吻对男人说:“你同样是医生,我跟你讲清楚你现在的情况。你的右侧颞部这个鼓包的位置,估计是有血肿和骨折,因为没有拍片,我不能断定硬膜下方还有没有出血。”
“不过从你的临床症状来看,依照我的经验,情况不乐观。”
他看一眼腕表,“现在是下午1点20分,你的血压120/80,心率90,右侧瞳孔对光反应有点迟钝,左上肢无力。再过半小时,左腿肌力也会下降,现在你意识还算清醒,但一小时后你可能深度昏迷,左侧完全偏瘫。最坏的情况是,三到四小时之内脑死亡。”
“所以,现在告诉我你的决定,要不要动手术。作为医生,我建议你立即动手术,代偿期去血肿,术后完全恢复的概率是90%。这里做不了开颅,我会向隔壁医院申请一个手术室,但提前说明,不保证那里有充足的手术设备和耗材。”
游先礼停顿半分钟,看着他缓声说:“作为同胞,无论如何我会对你负责到底。”
李明泪眼婆娑,眼中有万般感念,只见游先礼伸出手,手掌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带着安慰的温度让李明心中一暖,马上要潸然泪下时,却见游先礼收回手,拇指和食指比量出一段宽度:“比如骨窗直径我会控制在4到5厘米之间,不开太大,尽量保留骨瓣──”
李明鼻孔冒泡,“我不……要死……”
他抓握游先礼的手臂,用力到指甲陷进对方皮肤,似乎想同逐渐失控的身体负隅顽抗,感受知觉,感受痛觉,感受力气的流逝。最终,他的手臂脱力了,像一根骨折的狗尾草。
呼吸逐渐沉重,李明想到自己可能捱不过明天,又不像游先礼那么先见之明,眼下只能拜托对方替他处理身后事:“存款……分四份……爹、娘、姥、狗……”
“没有第三方作证,不怕我乱说吗?”
李明虚弱地点头,“老师……我信你是……好人。”
游先礼捋掉他的手,拉开床帘,对外面的护士喊:“准备手术,给他剃头!”
李明被运送至800米外的街区医院,比起卫生站,那里至少提供了一个明亮、相对无菌的手术环境。
很可惜,人手不多,在场有经验丰富的普外科和妇产科医生,但精通脑科手术的医生少之又少,一名来自澳洲的脑科医生沃克,专业是血管介入。一名来自波士顿的急诊科医生亨特,曾在神经外科实习过三个月,懂得分辨并使用器械。两人临时受命担任手术助手。
时间紧迫,没有等影像结果,游先礼决定相信自己的经验,手术开始前他再次检查了李明的对光反应,右侧瞳孔果然出现4mm左右散大。
他的判断没错,有血肿压迫。
血肿清除的流程,他无比熟悉──钻孔,咬骨,清除,止血,关颅。过程像拆弹,先开阔视野,除去冗余的干扰,找到出血点,一击即中。从开颅到解除脑疝,时间控制在三十分钟内完成,康复概率最佳。这种炸弹他拆过无数次了。
假如没有影像准确判定血肿位置,医生需要根据临床体征谨慎开刀,再用工具做血肿探查。
根据瞳孔散大侧,第一个孔,游先礼开在李明的耳上3cm处。因为简陋的设备,往常只需三分钟左右钻好的孔位,在这里需要多花两倍时间。
亨特性子急,每隔一分钟就提醒一次,另一位医生沃克瞥了眼游先礼,提醒道:“亨特,我建议手术室保持安静,主刀才能专注。”
“让他数,报血压。”游先礼摇钻的动作不停。
确实在与时间赌每一分每一秒,若第一个孔位探查不到血肿,再开第二孔将会花费更多时间,脑疝恶化的话……
“医生,10分钟了。”亨特再次提醒。
话音刚落,手上的钻头传来落空感,游先礼立即说:“透了,给我探针。”
当探针伸入骨孔超过1厘米时,他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是血肿。颅骨与硬膜之间存在一道柔软的空腔,这是血肿撑起的腔隙,若没有血肿,探针会碰到坚韧的硬膜,无法再推进。
深色血凝块沿着探针涌出,沃克医生松了一口气,游先礼毫不犹豫用咬骨钳扩大骨窗,“帮我托住。”
他用探针向骨孔四周探查血块蔓延的方向,再用咬骨钳一块一块地咬除骨质,沃克在一旁帮他托住钳身,以免晃动伤到脑组织部位。亨特吸除骨屑,清理术野。三人有条不紊打配合,很快地,骨窗开到5cm直径大小,暴露出血色凝块。
游先礼放下咬骨钳说,够用了,给我吸引器,麻醉盯紧血压。
“血压80,心率95。”
没有一刻停顿的,游先礼用吸引器吸除了大约40ml的血肿量,将残余的黑红色血凝块取到盘子上,“打水。”
亨特冲洗术野,可紧接着又有血渗出来。
“看到了吗?”游先礼指了指硬膜边缘深处,“这里有骨折缝,是底下这条血管在出血。”
沃克递给他电凝,游先礼一边止血,他一边垫明胶海绵。
血止住后,游先礼再问:“现在血压多少?”
“血压回升到100,心率正常,太好了应该止住血。”
“漂亮!”
这真是久违的成功。沃克欣喜道:“做得好,游医生。”
根据以往经验,游先礼知道这还不到庆功的时候,他叫麻醉继续关注血压变动,让沃克协助他做硬膜悬吊,这一步是为了消除硬脑膜与颅骨之间的腔隙,以免关颅后空腔内形成新发血肿。
沃克不禁感叹:“我第一次在这里做开颅手术。”
放松下来的亨特也加入对话,“真不可思议,或者我回到波士顿会再尝试脑外科的学习。”
沃克摇头苦笑,“说实话,如果是我,我不会冒险开刀,因为我不敢保证这种环境开刀之后,他会不会活得更久。”
轻松不过两秒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
亨特转移话题,“明天要转场到北方医院了,或者那里有台像样的呼吸机呢?”
“但愿如此……嗯……”沃克望向手术台,“我们的伙伴怎么办?”
“组织应该会先送他回去,上帝保佑他。”为遵守无菌原则,亨特忍住抬手做祈祷。
他好奇问:“游医生,你呢?你跟他回去吗?”
游先礼缝合的手势稍顿,没有立即回答。
沃克见气氛沉闷,耸耸肩,“但愿我能安全回去,真想亲亲我的老婆孩子。”
亨特借此转移话题,“也许我们真能早点回家,大家听说了吗,过两天有一批新的志愿医生过来援助,还有物资送来。”
“喔,真的吗?是从哪──”
“医生!”麻醉忽然打断对话,急促地叫唤,“血压在掉,不好了!”
游先礼正在做硬膜悬吊,闻言,目光一顿,停下手中的缝合问:“心率多少?”
“心率70,血压从100掉到80,现在还在掉。”
“立即补液。”
游先礼扫视术野──没有渗血的地方,清理完血肿的硬膜,刚才还是塌陷的,现在却有些鼓胀……
他轻探硬膜边缘,有回弹的触感,大脑像正在漏气的皮球,“硬膜张力很高,不像普通脑肿胀。”
亨特着急道:“怎么办?”
“现在血压多少?”
“还在掉,现在血压70/45!”
游先礼凝视眼前这片敞开的颅骨,陷入沉默。
他想起李明的遗言。
其实到这一刻他都不敢打包票,到底是血肿压迫更快夺走一个人的生命,还是开颅手术更易致死。每一天,他被迫做出这样影响生死的判断,好像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最无用的权力,一念之差足以使他背负刽子手的罪名。
所有人要的只是一个结果,无论过程有多尽力,都不重要,死不能复生。如果能顺利回国,他会告诉游霜,继续游吧,结果并不重要,享受过程的快乐就好,成为一个和他不一样的人,被结果左右的人生他替他体验过,不好走,不必条条路都走一遍,从小就不耐摔的。
游先礼深吸一口气,将探针沿着骨窗边缘小心伸入硬膜下腔,静默两秒,拔出,银针上滴着鲜红的血。
“硬膜下有活动性出血。”
他快速判断完情况,给出指示,“麻醉提一下血压到90,我要切开硬膜。”
麻醉点头,“我再推一针肾上腺,林格加压输了一升。”
游先礼向旁边递手,“给我刀片,脑压板准备好。”
亨特递给他刀片,屏住呼吸,见游先礼利落地切了一个小口。
刹那间,硬膜底下涌出深红的血液,如火山突然喷发,鲜血扩散弥漫,模糊了术野。游先礼一边用吸引器处理出血,一边听到麻醉报生命体征──
“血压85,心率70!”
“血压降到80!”
“怎么会突然出血?”沃克冲洗术野,因过分紧张,额头全是冷汗。
“迟发性出血,清除血肿以后压力发生变化,对侧血管就撕了。”
沃克抬头看了眼体征面板,“血压还在掉,得赶紧止住血才行……”
“血压75!”麻醉再一次提醒,不安地问:“要再补液吗?可用的血量不够!”
游先礼眉心紧锁,凝着眼前那滩血的颜色,像鲜红怒放的大丽花。
动脉血。
他看向血流的反方向。
亨特丝毫不敢呼吸,凝着监控仪提醒:“医生……下一步怎么做……”
游先礼用吸引器侧孔挑开血块,观察了半晌,抬高声音说:“看到出血点了!”
足足用吸引器吸走30ml的血量,术野犹如拨云见日,一个隐藏在脑沟深处的小动脉,正在溢出鲜血。
游先礼用镊子夹住血管两端,对助手说:“电凝止血。”
一分钟后,伤口处飘出血色的烟雾,像战争结束后遗留的硝烟──“止住了。”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游先礼再次冲洗术野,确定没有别的出血点后,他抬头望向监控面板,仪器的响声犹如心跳频率。
他紧盯那变化无常的数字。
血压维持在68的数值上,没有回升也没有继续下降,死寂一般。
就这样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监护面板上的血压,在某一刻,从68跳到70,此后的几分钟里依然在稳定上升。
仿佛亲身经历一场死而复生,麻醉终于松懈下来,无声地,轻轻地点头。
“升压药先不要降,让它慢慢回稳。”游先礼等到心率血压达到正常值了,才道,“辛苦大家,再坚持半小时收尾。”
接下来的半小时,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滴滴滴的声音,以及游先礼偶尔发出的指令。尽管出血危机已经解除,两个助手亦不再插科打诨,无人不想尽快结束这场一波三折的战役,身心俱疲,唯有面板上平稳的数字是让人感到安慰的。
手术接近尾声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如雷鸣如爆炸,连地板都震动了几秒。
沃克正在辅助缝合,被响动惊得手一抖,缝针带出血,血水向反方向飞溅──
他抬头望去,倒吸一口凉气。
由于是最后缝合,游先礼的面罩抬高了些,血水不巧溅到他鼻梁和眼角。
亨特惊慌道:“医生……!”
游先礼继续打结剪线,固定完最后一针,放下持针器,冷静地对沃克说:“头皮你来缝。”
他转身下台,扔掉染血的手套口罩,快步走向角落,靠墙稍稍矮身,站定,仰着头。护士用注射器抽吸了生理盐水,往他内眼角冲洗。
游先礼忍着刺痛感不断转动眼球,鼻间药水的气味让他失神,他变得迟钝了,只听到护士焦急问他,需不需要抽血,要不要向组织申请阻断药,听到吗医生,医生?等等。注射器给他的眼睛冲洗了一针又一针,等他冲洗完,他的搭档也顺利完成了手术收尾。
走出手术室时,发觉外面日落西斜。游先礼摘掉左眼的纱布,眯着一只眼睛打量天色。
残阳如血,世界像被炙烤着,满目皆是失真的橙红。
一辆运送货物的卡车因爆炸起火,火苗将旁边的草木也引燃了,空中飞扬着许多灰烬,像从天空洒下的冥纸,纷纷扬扬覆在地上。
顺着灰烬往地面看,楼下的救护车闪着红光,鸣笛四起。到处是奔跑的人、逃亡的人、受伤的人,犹如人间地狱,地狱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