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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瀚海阑干 你要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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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铃声声,牵引着一队人马,向着沙碛更深处走去。
不知何时起,戈壁荒凉的景色被抛在后面,触目所及都是漫漫黄沙,只能靠着太阳辨识方向。
一开始,大漠黄沙的景色还叫人觉得雄奇壮丽,林翠环也画了两幅画,但一连走了几日,目力所及都是平缓起伏的沙丘,一行人心中便只剩下疲惫厌倦。
时近中午,打头的吴成勒住缰绳,下了骆驼快步走到车边,对沈青折说:“该找个地方歇着了。”
正午时分太阳毒辣,不能赶路。沈青折略微颔首,吴成便领着队伍到了背阴处,张罗着支起帐顶乘凉。
这一路以来,似乎是为了赢取信任,吴成表现得无比热情,教他们如何在沙漠中取水、如何操控骆驼、如何省力、如何预判沙暴……凡此种种,堪称尽心尽力。
沈青折暗地里找了向从英来,问她这条路对不对。向从英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来时黄沙漫天,沙丘又都长得大差不差,但有些骆驼粪和少量植被,能证明他们还走在正确的路上。
他没有下车,坐在辕上,俯身摸了摸沙砾,是温热的,估计向阳那面更是滚烫。他于是探下身更往深处挖,里面的沙子竟然是冰的。
沈青折这才想起来,现在还只是初春。
气温刚刚回暖,大漠的白天便进入了酷烈的蒸烤之中,若是到了夏天,这里会彻底成为死亡之境。
时旭东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水是要省着喝的,沈青折摇摇头。
时旭东看了眼他干涩的嘴唇,没说话,只是仍旧递到他手边。
沈青折只好润了润嘴唇,重新递回给他,又往吴成那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心。
时旭东点点头。
吐蕃的追兵不敢贸然进入大漠,就算进入,八百里瀚海,足以隐匿寥寥十人的踪迹。
唯一值得提防的,除了恶劣的自然环境,便是吴成这个人。
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两个人之间交流可以全靠眼神表情,却毫无障碍。
陆贽发现了。
他只是默默地把水囊塞回褡裢里,一言不发。
大漠天气变幻莫测,刚刚搭好简易的凉棚,骤然之间又刮起狂风来。没有定向的风卷起层层沙浪,那座座沙丘便像是活了过来,层叠出海一般的波浪。
李眸儿来不及看顾旁边的林翠环,只能焦急地喊了句“抓杆子!”,便结结实实吃了一口的沙子。
时旭东把沈青折捂在怀里,抽出长刀来,狠狠扎进沙子里,稳定住自己的身形。
风越刮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狂沙席卷,充塞天地,遮蔽住朗朗晴日。
——吴成觉得机会来了。
实际上过去几天,他不是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可是每次到了最后关头,却又下不去手。
他不无自嘲地想,自己还真像自己名字一般一事无成。
他精心挑选的这个地方看上去地势平坦,但只要往旁边走几步,便是一个巨大的流沙坑……
吴成看了眼那个林翠环的小女孩。她和自己的女儿个头差不多,眼下死死抓着旁边的凉棚杆子,紧闭着眼。
这次一定要狠下心!
事后就说她被风刮跑了,也不是不行……他暗自咬牙,在风沙里暗中伸出手,靠近林翠环的背后。
但还没有搭上,林翠环便像是有所察觉,回头看向他。
她被吹得睁不看眼,无比信任地抓住了吴成的手,想要张嘴说什么,可是风沙寻着缝隙灌了进来,她只能紧紧闭上嘴。
吴成又一次犹豫了。
只要狠狠心,把她甩出去,甩到坑沿边,她便会不受控制地下陷,直至被黄沙掩埋。
他犹豫的间隙里,风已经大到吹走了一些行李,谁都没有去管,都只是在风暴中苦苦支撑。
就在吴成下定决心的片刻,忽然感到脚下一松。
坏了。
他努力睁眼,回头,骇然看到流沙坑的边缘不知何时已蔓延至身后几米远处!
因为风向的不断改变,流沙坑居然朝着他们蔓延而来,吞噬着一切。
吴成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他看向边缘不断崩塌的边缘,一闭眼,把林翠环往远处推去。
他张开嘴,沙砾扑来,讲他的口腔内壁都刮出血来,他在腥甜味道里怒吼道:“跑——快跑!有流沙!”
风沙里,声音的震荡被混沌的悬沙消弭,没能传出去多远。
林翠环被他推了一把,踉跄往前几步,正好被李眸儿接住,她死死抓着李眸儿的手臂回头看去,背后不知何时陷下去一个大坑,远远只能看见向导的头颅。
她恍然片刻,李眸儿已经带着她,奋力往远处挪移——跑不动,风像是一面墙一样迎面砸来。
全世界都在向沙坑倾斜。
时旭东拽着沈青折往高处走,但是每迈一步都要下陷一半的距离,艰难跋涉许久,也不过是走出了几米远。
而流沙已经近至眼前!
若是陷入沙坑,便是再也无法逃脱。
沙坑的边缘还在崩塌,像是滚滚黄河倾泻而下,像是一个放大了数倍的壶口瀑布,将每一滴水都替换为一粒沙,才能有这样的雄浑声势,天崩地陷不过如此。
“手!”黎遇喊道。
他倒是运气好,刚刚停驻时便去了别处解手,还喊了陆贽同去,眼下二人毫发无伤。他们刮起风时往回赶,刚好赶得及拽了向从英与张景山出来,又救了李眸儿二人,黎遇再去看时,更远处的沈青折已经半个身子没入黄沙,旁边的时旭东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把沈青折往上推,陆贽伸出手去,却怎么都够不到他的手。黎遇抽了环首刀出来伸向他,张嘴又吃了一口沙子:“抓这个!”
沈青折死死抓住。
可是刀鞘并未卡稳,随着拖拽滑下一截,在场人都是心神一震。
他一咬牙,彻底拽了刀鞘下来,双手抓住了白刃。
黎遇来不及思考,迅速的把他拽上来,沈青折满手湿淋淋的血,慌忙回头看去——
坑更扩大了一些。他们趴着的地方已经不再安全,而时旭东也更往下陷了一些。
刚刚被甩出去的刀鞘,已经滑落到了沙坑更深处……
黎遇又要如法炮制,可是现在刀也不够长了。沈青折心急如焚,喊道:“弓!”
对,弓!
背上的弓也有半截埋在沙中,时旭东抽了几下才能抽出,往上伸出,上面几人也牢牢抓住,一举把他从沙坑边缘拽了出来——
“呼——”
黎遇跌坐在地上,长出了口气。
“走,”沈青折抓住他的手臂稍一使劲,让他起来,“沙坑马上到这里了。”
他们不敢耽搁,叫黎遇随便指了个方向,一直跋涉到风停。
残阳似血,温度骤降,几人没了行李,只剩下一些随身物件,寻了个避风的地方暂时坐下整顿,才发觉向导吴成已经不见了。
对于他们来说,生死已是常事,只是这样突然而悄然的死亡,还是叫人心绪难平。
沈青折只觉头脑晕眩,被时旭东扶着起身四望。
视线所及都是陌生的沙丘,叫残阳滤成澄黄,连绵起伏,好似没有尽头。
身上的东西不多,水与酒都珍贵,他寻了一块木板——来自散了架的马车——插进了土里。
那是给吴成的墓碑。
沈青折满手的血,把木板染得惨烈,身形纤薄,站在夕阳中,是一把弓插入沙砾,绷到了极致,已成强弩之末。
随着太阳西沉,沙漠的颜色与温度一寸寸冷下去。
半夜里,沈青折又发起了高烧。
因高烧带来的谵妄幻象之中,漫漫黄沙,诸天神佛,沈青折仰脸看去,一尊神像几乎占据了半片天幕,低垂眼眸,俯视着这片茫茫瀚海,似乎怀着无尽慈悲,又似乎只是漠然一瞥。
沈青折只觉烈焰焚身,他踉跄着站起,抬眼看祂,脑内不停地响起自己的声音——
你要改的……是多少人的命?
哈……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