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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他喜欢我 ……可他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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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折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耳边是潺缓水流声,还有规律的地脉律动,他从昏沉里找回思绪,猜测自己或许是于幻觉里听到了血流与心跳。
“鄯州……大非川……沈青折现在……”
他陆陆续续听到那些熟悉的地名,还有自己的名字。
夜里,他发起了烧,感觉自己像是薄薄一片纸张,在灼热的岩浆里漂浮,随时要燃为灰烬。却有一双手将他温柔托起,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上来。
“青折……”
有人在叫他。
他想要睁开眼看看那是谁,好像眼皮撑开了,可是意识还在不断下沉,沉到那片岩浆炼狱里去。
沈青折已经睁开了眼,可是还是迷茫的,雾蒙蒙一片,只是没有焦距地看向声音来处。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时旭东贴近了,凑在他嘴边,才听到那低不可闻的呓语。
“我死之后,你要把我埋到安西去……”
时旭东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知道沈青折的责任心,沈青折肯定清楚如果把埋在那里,自己一定会陪着他待在安西……
前世今生,他最信任的人只有自己,所以总是向他交代后事。
……可他怎么能对爱他的人这么残忍。
他最害怕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在眼前发生着,他的伤疤一次又一次被揭起,好像老天非要用尽各种手段把沈青折从自己身边收走。
时旭东心里难过到不行,眼前又朦胧成了一片,埋进他的掌心里面。
他说求求你……
可是他连求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青折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人了。
“会没事的……”他哽咽着说,“会没事的,青折,你好之后我们就回成都……会没事的。”
或许是害怕沈青折听不见,平常言简意赅的人,此时此刻一句话要重复上许多遍,不知道是在安慰沈青折,还是在安慰自己。
“咋还哭上了……”
哥舒曜踱步进来,又被时旭东抬起的凶恶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跨在门槛内外,显得有些尴尬:“不至于吧,这点儿伤……”
虽然他昨天在城外捡到这堆人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
凉州城之前是父亲的州府,现在是其旧部张景山驻守。几年前剑南西川与吐蕃一仗大胜之后,吐蕃不敢东侵剑南,于是河湟一带的防边压力骤增。突厥也趁势而起,竟然与吐蕃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企图彻底扼断河西走廊这一细细长长的咽喉要道。
他回乡途中途径凉州,便被张景山挽留,说了一番目前河湟之地的情势,提醒他北地难行,不如还是沿河西道走,虽说三方犬牙差互,但到底还是有凉、甘、肃几座边城遥相呼应,待出了玉门关,在往北也不迟。
哥舒曜听了进去,自己也起了一卦,卦象提醒他不宜启程,不若多待几日。
往后每一天,起卦、掷茭、乃至于龟卜都显示不宜出行。
哥舒曜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照办,于是一天天待下去,甚至于张景山还给了他一支零散边军,让他无事可做便帮忙屯田练兵。
昨天刚带兵出去拉练越野,想起来这招还是跟沈青折学的,刚想到这人,就在河岸边看到了一群熟悉的人,或坐或卧,或俯趴在地,不知生死,骏马跪在河岸边,临死前还直立着身子,血把河岸边都浸湿了一片,惨烈至极……
里面就有沈青折。
沈青折躺在时旭东怀里,还抱着个死人头,颇为晦气。哥舒曜废了大力气才把那人头从他怀里扣出来的,埋在了黄河边上。
时旭东说,那是大非川的高团练……此地甚好,他肯定会喜欢的。
大非川……哥舒曜怔了怔。
还有鄯州城,也沦于吐蕃之手。他接着说。
说完这两句,他好似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却又不肯松开沈青折。哥舒曜只好叫人把他们打包抬到自己的住处。
还有剩下几个人,黎遇倒还好,意识还清醒,陆贽也只是耗尽体力,落了些外伤,躺在地上一个劲儿喘气。
乍一看伤的最严重的是李眸儿,一身的血,但一大半都是别人的,剜了箭头,处理好了伤口,今天人已经清醒了,养上一段时间就行。
沈青折的情况却要危急许多,伤到了大腿,高烧不退。
眼下,哥舒曜还跨立在门槛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狠心,干脆迈步进去了,一掀袍子坐在床边说:“时旭东……这种危机时刻,非常手段,你莫要计较……”
“你要做什么?”时旭东冷声问。
“我看西川月报上说,”哥舒曜正经道,“昏睡之人,需要心爱者吻醒。”
时旭东:“……”
他伸手就抄了摆在床头的刀,哥舒曜一下跳起来:“我说了你别计较,我做出这么大牺牲我都不介意!”
“呵呵,”时旭东冷笑两声,“凭什么你是青折的心爱之人?”
他和沈青折都结婚了,哥舒曜这人哪里来的自信?
哥舒曜内心十分笃定,也不忙争辩,只是看着时旭东,颇觉同情:“唉,是你是你,是你行了吧。”
什么叫是他行了吧?
时旭东一口血堵在喉头,头一次被人气得两眼发昏。
他现在的状态,打哥舒曜估计不能碾压,只能五五开了……
时旭东正想着怎么揍他一顿,便听哥舒曜接着说:“还有就是让心爱之人叫名字,多叫叫就醒了。”
时旭东说:“我叫过了,没醒。”
哥舒曜的眼神明摆着写着——所以说你不是他心爱之人嘛。
不见棺材不落泪,哥舒曜实在是无奈,开口就喊:“沈青折!沈青折!醒醒,你要醒了我就……”
他说到这里居然有些忸怩:“……我就让你亲一口行吧,你可别缠上我,就一口!沈青折,听到没沈青折!”
时旭东:“……”真的好想揍死他。
沈青折迷迷糊糊,感觉旁边有人一直在说话,忽然听到一道天外来音,喊他的名字。
……好吵啊。
他“呜”了一声,想把那东西关掉,挣扎着勉强睁开眼来。
对上了哥舒曜的大脸。
哥舒曜:“……”
时旭东:“……”
沈青折:“……?”
气氛近乎凝滞,哥舒曜呆愣片刻:“……不是,你真醒啊?”
沈青折虚弱地发出一个鼻音:“嗯……?”
哥舒曜自认信守承诺,闭上眼凑过去:“我说话算话,来吧——”
时旭东忍无可忍,捏着刀暴起,用刀背把他拍了出去。
“咳咳咳……”
哥舒曜一下被掀翻出去,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气得卷毛一翘一翘的,对沈青折说:“他打我,你说句话啊倒是!你还想不想……那啥了?”
什么?哪啥?
沈青折茫然片刻,伸手说:“哦对,你份子钱还没给我。”
哥舒曜:“什么份子钱?”
“我和时旭东结婚了……咳咳,”他说两句,就要咳嗽一声,一边咳一边笑,“快点儿,翠环都给了我五个通宝呢。”
“小孩儿钱你都收?是不是人啊……不对,你们能结婚……?”
断袖居然也能结婚吗?
那……再从族里过继一个孩子,不就跟寻常夫妻差不多了……那他和沈青折……呃……
“快点儿,”沈青折催促,“给钱。”
哥舒曜还迷糊着,稀里糊涂地掏了一张票据出来:“你自己兑去吧。”
出了大门,不知不觉走到府衙边,正巧遇到张景山,他上前问:“叔,咱们突骑施……”
张景山细眉长目,窄长的脸留了更长的胡子,一见他,胡子一吹:“谁跟你是突骑施,我正经汉人。”
“哦哦,那突骑施……”
“我又不是突骑施的,你问我?”
哥舒曜想了想,对,沈青折也是汉人,得问汉人习俗:“那你们汉人风俗里……”
“我在凉州这么多年,什么汉人风俗,不知道。”张景山说,“哎,你提溜回来的那些人呢?”
别人问他,他总是不清楚不知道,他问别人,倒是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岂料一说沈青折的名字,他就神色一变:“哎呦,沈节度终于来了!”
说完就吩咐左右赶紧搬东西送过去。
这是什么态度啊!
他和沈青折也差不多的官爵,怎么沈青折名头这么好使?
“你是不知道,我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叫张承照的,正在沈节度手下讨口子……”
“沈青折现在卸了剑南西川节度使的任了啊?”
“你懂什么!”张景山一拧臭卷毛的耳朵,“他在剑南道说句话,可比谁都好使!你跟我说说沈节度都喜欢些什么,胡人的琉璃盏?凉州的葡萄酒?”
哥舒曜眼睛一闭,沉痛道:“他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