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无麻全痛嘎腰子

138、一片孤城 万仞高山，

　　几乎不需要更多的话语，战斗就这样骤然爆发。箭如霹雳，疾速扑向卸了盔甲的乞藏遮遮，对方却不避不闪，只提刀来挡，瞬息之间，身后一排箭矢齐发！

　　这样近的距离，几乎避无可避，时旭东以最快的速度催马上前，把沈青折捞到马后，尽可能地提速冲锋。

　　青海骢以其悍勇闻名于世，在短短一段路程里积蓄出可怖的势能，错身片刻，铁胆弓与古司刀相接，锋锐刀刃划开竹制表皮，在内部铁片上划出一串火花。

　　时旭东旋即将弓一横，以强悍的力量将左右吐蕃兵生生拍下马去！

　　八十石的强弓、弓身长五尺，无论是力度、长度，都让其在近战中成了最为趁手的武器。

　　但这不是一般人可以使用的武器。

　　乞藏遮遮心下一沉。

　　吐蕃人强于骑兵，重甲重骑，盔甲敷面，只露出双眼，这带来了极强的防御力，却也带来了另一个负面影响——那便是视野受限，难以独自行动。因此他们需要大量的仆从兵……

　　那些被扫下马去的人一时半刻无法起身，他勒紧缰绳转了半个身位，但耳朵动了动，感觉一道劲风从侧面袭来。

　　乞藏遮遮偏转脑袋，险险躲过那一道重击，回身看去，竟是那个小将。

　　他似乎将那位学士扔到了另一匹马上，这才追上来找死。

　　他的嗤笑还停在面上，对方便没有表情地再次袭来，不过两招，乞藏遮遮已经探明虚实，这也是个不好对付的用刀高手。

　　乞藏遮遮善使刀，也只用刀，自认在刀法上有所造诣，他来了些兴味，有心过上几招再回身去追时旭东二人。

　　只是水力锤锻出的环首刀，远非人工捶打出的古司刀能够媲美。

　　在吐蕃匠人仍在一锤锤抡打锻造，用砂纸反复摩擦之时，成都附近那像山一样高的水利装置已将自然之伟力驯化为己用，精密的连杆与装置能够精妙地控制捶打的力度与角度，造出远超时代的精锐刀锋。

　　胜负并非此时此刻决出，而要早早追溯到数年之前，在水力装置立起的那一刻已见分晓。

　　——刀断了。

　　黎遇与乞藏遮遮同时顿住。

　　黎遇怀疑是自己的运气起了作用，乞藏遮遮却怔然往手上看去。

　　银光闪烁，乞藏遮遮捏着刀柄，护手上尸陀林雕刻纹饰尤为刺目。

　　尸陀林……就是要放弃对恒常的执着，寻求解脱。

　　放弃？怎么可能。

　　怔愣也不过在瞬息之间，他定了定神，也不去想这是否是天意，只是从鞍边抽出另一把刀，直冲黎遇面门而去。

　　“发什么呆！”一声暴喝，有人生生挡住了这一刀——银光下，露出张冷漠的，属于女人的脸。

　　她怀里还护着个紧闭着眼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中了箭，半身浴血，那样子看着还有些可笑。乞藏遮遮冷哼一声，极干脆地勒马回头，不再与这二人纠缠，而是催马上前，也不顾踩中多少跌落在地的吐蕃人，奋力追赶着前面时旭东二人。

　　他的头脑极清晰，从不以情绪左右自己的判断，只是回神之后也不免觉得晕眩。

　　这缠斗的片刻，背后战局竟已是一片混乱，那一骑竟已经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咬了咬牙，夺了旁边人的长枪来，挥臂一掷，试图将前方二人串成一串。

　　然而他都来不及看是否命中，背后李眸儿已经幽灵一般地缠了上来，她适才抓了旁边袭来的刀刃，劈手夺过，这下狠狠向乞藏遮遮裸露在外的手扎去，角度刁钻，将他整个手掌扎进了马鞍与马身之上。

　　“啊——！”

　　随着惨叫和一声战马嘶鸣，乞藏遮遮疼得凶性大发，却被惊马带得左右横撞，险些撞到自己人的刀锋上。

　　李眸儿刚刚已经中了箭，满手都是夺刀的血，滑腻到几乎拽不住缰绳，林翠环急忙道：“我会骑马！眸儿姐，我来——”

　　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是凭着毅力与意志死死拽着缰绳，再度催马，紧紧跟上前面的时旭东。

　　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一概不知。

　　身边还有谁，她也一概不知。

　　直至天边蒙蒙亮起，晓星伴着孤月，她看见一夜未歇的风卷着黄沙，掠过那弯曲的河道。

　　“唏律律——”

　　前面的马停了。

　　她终于坚持不住，连人带马扑在河边，只记得牢牢抱住怀里的林翠环。

　　“眸儿姐姐……眸儿姐姐！”

　　她晃了晃脑袋，勉力睁开眼，这才在湖水里照见自己现在浑身浴血的模样——还有倒映在水中的黑色城墙与城楼牌匾，万仞高山，一片孤城——

　　凉州。

　　——

　　乞藏遮遮扔来的枪失了准头，划破了沈青折的大腿，可能擦破了动脉，流血不止，加上身上的其他伤痕，半边身子都像是在血海里浸透。

　　时旭东飞快地撕扯下衣服给他扎紧止血，可他的脸苍白到近乎透明，看着叫人心惊。

　　“沈青折，不要睡，”时旭东拢着他的身子，“别睡。”

　　沈青折浑身都在发颤，整个心脏都像是拧成了拳头，在击打着后背，以至于他觉得自己心跳声太大了，好像盖过了一切的声音，盖过了他想对时旭东说的话：

　　“对不起……”他攒着虚弱的声音说，“对不起。”

　　耳边太吵了。沈青折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不要睡……”他近乎恳求，眼泪不停滴落在他脸上，“青折……看着我，求求你……”

　　苍凉的晓角声在山谷间回荡，阳光逐渐倾落，却不能把他灰败的脸照得更亮一些。

　　为什么。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