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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城里来的人 ...

  •   天还没亮透,陈河生就被檐下燕子的呢喃吵醒了。

      灶房飘来艾草混着糯米的香气,他赤脚踩过沁凉的石板地,看见爷爷正往铝饭盒里码腌笋。晨雾从木窗缝隙钻进来,在老人花白的鬓角凝成细小的水珠。

      "带着。"爷爷把饭盒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拉链卡着半截红绳——是端午节系粽子剩下的。陈河生认出这是麦穗上学期用的书包,边角还沾着干涸的墨渍,像片未化的雪。

      阁楼传来吱呀声,麦穗顶着一头乱发探出头:"阿公,我的搪瓷缸……"话音戛然而止。她盯着陈河生怀里的旧书包,忽然转身跑回屋里,片刻后扔下来个毛线织的笔袋:"用这个,装钢笔墨水不会漏。"

      爷爷往书包夹层塞了包草药:"防暑的,课间泡水喝。"陈河生摸到内袋凸起的硬块,掀开布料,是张泛黄的矿井分布图,用红笔圈着后山某个坐标。

      麦穗奶奶拄着枣木拐杖立在桥头,晨雾在她藏青布衫上洇开水痕。

      "穗丫头。"老人将竹筒饭塞进孙女书包,"新来的娃娃胃浅,晌午盯着他多吃些。"

      麦穗踢着石子笑:"人家是少爷,哪看得上苞谷饭。"话音未落,陈河生踩着露水走来,崭新的白球鞋已经沾上泥点,裤脚别着麦穗给的铁夹子——防蚂蟥用的。

      路过晒谷场时,早起碾米的王婶直起腰:"穗丫头带小相公上学啊?"竹筛里的新米簌簌落下,惊飞啄食的麻雀。陈河生耳尖泛红,麦穗却抓起把稻壳扬过去:"再乱叫,把您家鸭子炖了!"

      晨雾渐渐散去,山涧浮出真容。陈河生望着蜿蜒的田埂,忽然发现每块水田都倒映着不同的天色——墨绿的是浮萍,靛蓝的是天空,还有一抹跳动的橘红,是远处早读生晃动的书包。

      教室的木门推开时,粉笔灰在光束中起舞。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陈河生攥紧书包带,听见后排有人吹口哨。麦穗拽着他穿过课桌间狭窄的过道,蓝布裙扫过积灰的讲台,惊起只迷路的蜻蜓。

      "城里人都用这种本子?"前排的胖小子戳了戳他桌上的活页夹。

      "这叫自动铅笔?"扎羊角辫的女生凑过来,"能借我看看不?"

      陈河生刚要开口,麦穗突然拍桌:"李铁柱!你爹让我盯着你背《出师表》!"教室里顿时哄笑,戴眼镜的语文老师敲敲黑板擦,粉笔灰落在陈河生发梢,像撒了层薄雪。

      正午的日头毒得很,陈河生蹲在槐树下扒拉饭盒。麦穗奶奶腌的酸萝卜格外脆生,就着井水泡的草药茶,竟比米其林餐厅的料理更开胃。

      "喂!"树影里突然闪出几道人影。领头的男生嚼着草根,校服披在肩上,露出晒得黝黑的膀子,"听说你早上很嚣张?"

      陈河生慢条斯理地合上饭盒。他认得这张脸——早操时总故意往麦穗身边挤的初三生。

      "知道这是谁的地盘不?"男生一脚踩住他书包,"麦穗早晚要给我当媳妇,城里来的少掺和!"

      饭盒里的酸萝卜汁渗进青石板缝,陈河生忽然想起父亲谈判时的姿态。他站起身,白衬衫被风鼓起,露出腰间别着的瑞士军刀——今早爷爷偷偷塞给他的。

      "第一,"他抽出刀在指尖转了个花,"麦穗不是物件。"

      "第二,"刀刃闪过寒光,"你鞋带散了。"

      男生下意识低头,陈河生突然抬脚踩住他鞋带。对方踉跄着扑向石桌,打翻的草药茶泼在□□上,活像尿了裤子。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大笑,麦穗闻声跑来时,正看见陈河生弯腰捡起书包,轻轻掸去灰尘。

      归途的夕阳把稻田染成琥珀色。

      麦穗蹦跳着踩自己的影子:"没想到你还会这手!"

      "击剑课学的。"陈河生踢开路上的碎石,"教练说气势比招式重要。"

      暮色中传来悠长的牛哞,放牛的老汉甩着柳条经过。麦穗突然指着天边的火烧云:"像不像灶膛里烤裂的南瓜饼?"

      陈河生望着她发梢跳动的金光,忽然觉得书包里那张矿井图也没那么沉重了。路过乱葬岗时,他鬼使神差地问:"要是王虎真找你麻烦怎么办?"

      麦穗摘了片芭蕉叶扇风:"那就让他尝尝雷公藤的滋味。"

      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山坳时,他们望见小卖部的马灯。爷爷站在檐下修收音机,老花镜滑到鼻尖,却准准地往他们方向扔来两个烤红薯:"灶灰里煨的,小心烫。"

      陈河生掰开焦黑的外皮,甜蜜的香气混着草木灰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白球鞋不知何时沾满了泥浆,倒比来时顺眼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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