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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苦楝树下的和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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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河生第一次尝到苦楝树的果子,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麦穗站在树下,踮着脚摘下一串青黄色的果实,递给他:“尝尝?”
他皱眉,捏着那颗圆溜溜的果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嘴里。下一秒,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呸”地吐了出来,整张脸皱成一团。
“骗你的。”麦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这果子不能吃,是拿来驱虫的。”
陈河生瞪她,她却已经转身跑开,赤脚踩过田埂,草叶在她脚踝上留下细小的划痕。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苦楝果,忽然觉得,这味道像极了他刚来村子时的心情——又苦又涩,咽不下去,却又吐不干净。
爷爷的咳嗽声从堂屋传来,陈河生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粥。
三天前,他因为打翻了药罐,被爷爷罚去劈柴。他握着斧头,掌心磨出水泡,却倔强地不肯喊疼。麦穗蹲在旁边,用针挑破水泡,再敷上捣烂的蒲公英,嘴里念叨着:“疼就喊出来,没人笑话你。”
他抿着唇不说话,却在夜里偷偷翻出药箱,给自己涂了碘伏。
而现在,他看着锅里煮糊的粥,犹豫着要不要倒掉重做。
“糊了也能吃。”爷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陈河生猛地回头,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把晒干的艾草,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爷爷走过来,拿起勺子搅了搅锅底焦黑的米粒:“火候大了,下次记得小火。”
陈河生愣住。他以为会挨骂,可爷爷只是平静地教他,就像在教一个笨拙的学徒。
傍晚,麦穗拉着他去了村后的溪边。
“带你看个东西。”她神秘兮兮地说。
溪水清澈见底,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麦穗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轻轻掀开上面的青苔——底下藏着一窝刚孵出的小鱼苗,细如发丝,在水里轻轻摆动。
“我小时候发现的。”她小声说,“每年春天都有。”
陈河生盯着那些小鱼,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水族馆,隔着玻璃看那些色彩斑斓的热带鱼。那时的父亲西装革履,指着鱼群对他说:“以后公司交给你,你要让它游得更远。”
而现在,父亲在监狱里,公司早已破产,而他站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溪边,看着一群连名字都叫不出的野鱼。
“它们能活多久?”他问。
麦穗歪头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几个月,也可能被鸟吃掉。”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真不公平。”
麦穗看着他,忽然笑了:“可它们游得挺开心的,不是吗?”
夜里,陈河生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爷爷的鼾声从隔壁传来,平稳而沉重。他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那颗苦楝果——麦穗临走前偷偷塞给他的。
他捏着果子,忽然觉得,那股苦涩似乎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