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来信》千山砚白

5、第 5 章 青石巷

　　青石巷飘起第一缕粽香时，陈河生正对着木盆里的糯米发愁。麦穗奶奶送来的芦苇叶蜷曲如舟，在井水里泡了三天仍倔强地支棱着尖角。

　　"要这样折。"麦穗蹲在门槛上示范，指尖翻飞间翠叶已成漏斗状，"三片叶叠成北斗星，米粒才不会漏。"她腕间的银镯叮当作响，那是去年龙舟赛赢的头彩。

　　陈河生捏碎第五个粽子时，后院突然传来重物落水声。爷爷拎着条三米长的龙舟龙骨跨进堂屋，桐油味混着木屑簌簌落下："今年你顶虎子爹的位置。"

　　"我不会划船。"陈河生盯着龙骨上"安全生产标兵"的烙痕，那是矿上奖励给模范工人的木料。

　　"坠龙潭只认陈家血脉。"爷爷的烟斗敲在龙首，"你爹八岁就能掌舵。"

　　麦穗突然打翻糯米盆，雪白的米粒滚进砖缝。她蹲下身去捡，后颈的朱砂痣红得刺眼："明天......我陪你去试船。"

　　端午日的坠龙潭浮着层薄雾，二十条龙舟如蜈蚣匍匐在水面。陈河生攥着船桨，掌心被新削的木刺扎出血珠。对岸传来王虎的嗤笑："少爷等会儿别尿裤子！"

　　麦穗正在给龙首点睛，朱砂笔突然顿住。她望向深潭中央的漩涡——那里沉着三十年前翻覆的矿工龙舟，锈迹斑斑的龙头每逢雨季就会露出水面。

　　鼓声乍起时，陈河生才发现自己坐在领航位。十八个赤膊汉子齐声吆喝，龙舟如离弦之箭劈开水面。他机械地挥动船桨，冰凉的潭水灌进衣领，父亲书房里的矿难报告突然浮现在脑海："......透水事故致23人遇难......"

　　"左满舵！"麦穗的惊呼被浪声打碎。陈河生看见漩涡近在咫尺，龙舟正被某种力量拖向深渊。他本能地扑向船舵，却忘了自己是个旱鸭子。

　　陈河生是被草药味呛醒的。月光从仓库破窗漏进来，照在麦穗滴水的发梢上。她的蓝布衫紧贴肌肤，腰间别着的矿灯晃得人眼晕。

　　"龙舟......"

　　"沉了。"麦穗往火堆里添柴，"你抱着龙头不撒手，捞上来时像个水鬼。"

　　陈河生这才发现身上盖着泛黄的报纸，头版赫然是他父亲年轻时的照片！《1998年安全生产月表彰大会》的标题下，父亲身旁站着戴安全帽的麦穗父亲，两人共执"模范矿井"锦旗。

　　暴雨突然倾盆而下，麦穗扑向摇摇欲坠的货架。成捆的旧报纸散落满地，陈河生看见无数个"透水事故"，日期从1998年延续到2005年。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借据，借款人签名竟是爷爷的名字。

　　"别看！"麦穗突然抢过报纸，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仓库门被狂风撞开，爷爷提着马灯立在雨中，蓑衣上的水珠连成银线："离穗丫头远点，她爹就是被你爸......"

　　惊雷劈落时，陈河生看清爷爷眼底的血丝。麦穗腕间的银镯撞在铁架上，碎成三截——就像他们刚刚拼凑出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