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来信》睏知

5、温差 一

　　一周的约定平淡延续。

　　早读下课，教室里大半人都起身接水、透气。苏知杳拿着空水杯走去饮水机，接好温度适中的温水，回身径直走到后排。

　　她将水杯轻轻放在陆叙辞桌角，又把整理好的文科重点便签夹进他的课本里，动作安静利落，做完便转身准备回座。

　　身后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

　　“今天水有点凉。”

　　苏知杳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眼杯壁，淡淡回应：“饮水机后半段水温偏低，我再去换一杯。”

　　见她当真要折返，陆叙辞立刻开口收住：“不用，将就喝。”

　　他本就只是随口逗她两句，没想真的为难。

　　苏知杳没再接话，转身走回前排座位。

　　她一走，旁边陈扬立刻侧头，无奈笑道：“你天天挑三拣四，有意思吗？人家老老实实帮你一周了。”

　　陆叙辞指尖碰着杯沿，眼底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语气清淡：“我没挑，随口说说。”

　　“眼早就好了吧？”沈浩翻着他的笔记，“再过两天一周就到了，到时候你没理由留人帮你带水了。”

　　陆叙辞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伤早没事了。

　　真正舍不得结束的，是这每天理所当然、名正言顺的交集。

　　正说着，教室门口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三班的江瑶拎着两袋零食，熟门熟路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陈扬身上，自然而然往他桌边靠。

　　“刚超市买的，给你带的原味薯片。”她把袋子放在陈扬桌上，语气带着只有对他才有的熟稔和温柔。

　　放下东西，她才顺势看向一旁的陆叙辞，注意到他眼尾还残留的淡红痕迹，微微蹙眉：

　　“你上周打球砸到眼睛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陆叙辞随意颔首：“小事，不用特意说。”

　　“看着也太不小心了。”江瑶随口关心一句，视线立刻落回陈扬身上，“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你们还打球吗？我去给你们占个好场地。”

　　“打，肯定打。”陈扬笑得松弛。

　　站在前排收拾书本的苏知杳，余光淡淡扫过这一幕。

　　这时，班长从走廊快步走进教室，径直走到她桌边，轻声喊：“苏知杳，班主任喊你去办公室一趟。”

　　苏知杳抬头：“好，我马上过去。”

　　她拿起笔和作业本，安静起身离开教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

　　班主任翻着她这几周的周测成绩单，语气温和：“喊你来，是想跟你聊聊近况。”

　　苏知杳站得端正：“老师您说。”

　　“你转来这段时间很踏实、自律，态度很好。”老师顿了顿，实话实说，“但我看了你几次成绩，不算稳定，忽高忽低。基础没问题，就是心态和状态浮动大。”

　　苏知杳垂眸应声：“我知道。”

　　老师看着她，语气更柔和了些：“你提交了长期住校申请，我看了你的资料，家里情况老师大概也了解一点。”

　　没有直白戳破，却句句都带着体谅。

　　苏知杳指尖轻轻攥了攥纸页，安静听着。

　　“你要是在学习上、生活上，有压力、有难处，随时来找我。”班主任认真道，“不用自己硬扛。住校也好、学习也好，有需要帮助的，直接开口。”

　　“谢谢老师。”苏知杳低声回应。

　　简短的谈心，没有追问私事，没有刻意同情，只有师长恰到好处的关照。

　　老师最后点头：“住宿审批我给你过了，这周开始正式长期留校。回去准备上课吧。”

　　“嗯。”

　　苏知杳微微鞠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等她走回教室，预备铃刚好响起。

　　她刚踏入教室门口，就看见语文老师已经站在讲台前，怀里抱着一沓刚批阅完的月考语文试卷。

　　讲台上传来老师清亮的声音：“刚去办公室的同学抓紧回座，我们直接讲评月考卷，试卷已经分发下去了。”

　　苏知杳快步走回前排座位，刚落座，一张属于她的语文卷子就落到桌前。

　　卷面顶端鲜红的分数格外扎眼——满分150，她只考了97分。

　　卷面书写工整，可阅读大题失分严重，作文得分平平。她指尖捏住试卷边角，心口往下一沉。转来新班级，她一直不敢松懈，语文却是怎么都稳不住的短板。

　　教室里一片翻卷子的声响，后排压得很低的谈笑声，清晰传到前排。

　　“这次语文卷子是真的坑，我才一百零几。”

　　“陆叙辞，你多少？”

　　陆叙辞随意扫了一眼卷面，语气漫不经心：

　　“86。”

　　陈扬低低笑出来：“经典水平，你语文就没翻过百。”

　　陆叙辞毫不在意地把卷子摊在桌上：“无所谓，理科能拿分就行，语文随缘。”

　　几个男生互相打趣自己的低分，语气松弛，没有半分羞愧窘迫。

　　讲台上语文老师开始梳理本次考试整体情况，声音清晰：

　　“这次月考语文整体平均分不算高，难度上来了，两极分化很明显。”

　　老师目光扫过全班，继续说道：

　　“一部分同学理科优势突出，语文长期拖后腿，自己也不上心，分数低也看得很开。但还有另一部分同学，学习态度非常端正，作业、笔记都做得很认真，精神绷得很紧，可是考试发挥起伏大，努力不见得能体现在分数上，这种反而最吃亏。”

　　一番话点出班里两类学生。

　　苏知杳耳尖微微发热，把头埋得更低。老师说的后者，就是自己。

　　她花了不少时间背古诗文、整理阅读答题模板，可结果依旧不理想。考差带来的窘迫、不安一股脑涌上来，她生怕周围人留意到自己的分数。

　　斜后方的陆叙辞，分数比她还要低上十多分。

　　但他可以坦然拿自己的成绩和朋友说笑，不会因为一次失败陷入自我纠结。

　　一丝细碎酸涩的羡慕，悄悄浮上苏知杳心底。

　　她羡慕他这份松弛，不必因为一张试卷就自我否定。而自己，始终活得紧绷，一次失利就会反复内耗。

　　课堂继续往下，老师开始逐题讲解现代文阅读。

　　前排同学埋头奋笔疾书，订正错题、写下解析，笔尖沙沙作响。

　　后排的陆叙辞偶尔听两句，更多的时候转着笔，漫不经心地翻着卷子。

　　隔着教室的距离，一张语文试卷，把两个人骨子里的差异摆得明明白白。

　　一个时刻紧绷，被分数牵动情绪；一个随性洒脱，坦然接纳自己的短板。

　　他们之间那杯温水带来的微弱联结还在，但两个人的性格、心态，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苏知杳攥紧笔，一字一题慢慢订正错题，心里那点窘迫慢慢沉淀下来，只剩淡淡的落差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