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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稗草与星斗   陈河生 ...

  •   陈河生蹲在田埂上吐第三回时,终于看清早饭喝的是红薯粥。泛着铁锈味的胃液混进秧田,惊散一群体型怪异的蝌蚪——它们长着蜻蜓翅膀,是昨晚喝井水时麦穗吓唬他的"水鬼崽"。

      "城里娃娃都这么娇气?"老会计的旱烟杆敲在他肩胛骨上,铜烟锅烫得他直起身。水田倒映着七歪八扭的身影,二十几个学生正弓着腰插秧,裤腿卷到大腿根,小腿肚上趴着吸饱血的蚂蟥。

      麦穗从隔壁田垄直起腰,草帽边缘的苇叶扫过她晒红的脸:"稗草要拔根,光掐叶子明天又窜出来。"她手里攥着把野草,根须还带着潮湿的泥。陈河生盯着她指缝里的泥垢,突然想起钢琴老师总说他的手指"天生该弹肖邦"。

      "喂!"虎子隔着三块田吆喝,缺了门牙漏风的声音格外刺耳,"少爷秧插得比狗啃还丑!"哄笑声惊飞白鹭,陈河生把秧苗摔进水田,溅起的泥点糊住他限量版G-SHOCK表盘。

      麦穗的竹笠忽然罩在他头上。"后山有野杨梅。"她弯腰捡起被他踩烂的秧苗,"熟透的果子比车厘子甜。"陈河生嗅到笠檐残留的艾草香,混着她后颈的汗味,像团潮湿的雾。

      他们穿过乱葬岗时,陈河生数到第十三个无字碑。麦穗突然蹲下,扒开丛鬼针草:"看这个。"腐叶堆里躺着半截火车模型,锈蚀的铁轨延伸向坍塌的矿洞。"虎子他爹做的,"她用镰刀尖挑起节电池,"说要带他看真火车。"

      岩缝渗出的山泉在陈河生鞋底打滑。他抓住藤蔓稳住身形,瞥见矿洞口歪斜的木牌:【危险勿入】,落款日期是母亲吞药那天。麦穗掰开荆棘丛,殷红的杨梅噼里啪啦砸在陈河生肩头,像一滴滴凝固的血。

      "张嘴。"她突然转身,指尖捏着颗紫红的果实。陈河生别开脸,后槽牙咬得发酸。杨梅汁顺着她手腕流进袖口,在旧校服上洇出更深的蓝。

      暮色漫过山脊时,他们坐在废弃的矿车轨道上。陈河生摆弄着虎子的火车模型,突然发现车轮刻着模糊的字迹:【安全生产月模范矿井】。麦穗往他手心放了把杨梅核:"含在嘴里,走夜路不怕鬼打墙。"

      "迷信。"他冷笑,却把果核揣进裤兜。山风掀起麦穗的刘海,露出额角淡白的疤痕,像道未褪尽的月光。"去年抢收烟叶摔的,"她晃了晃空竹篓,"换了你得哭三天。"

      归途经过晒谷场,一群孩子正围着铁皮桶烤知了。虎子用树枝挑着只焦黑的虫尸凑过来:"少爷敢吃么?"陈河生抓起烤得酥脆的蝉蜕塞进嘴里,甲壳刮过喉管的刺痛让他想起帕罗西汀药片。

      麦穗突然拽着他往晒谷场西头跑。暮色中矗立着架老水车,辋板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磷火般的幽蓝。"闭眼。"她扳动腐朽的闸门,陈河生听见生锈齿轮咬合的呻吟。水流突然裹着萤火虫冲下木槽,成千上万点碧光在涡轮中飞旋,仿佛银河坠入人间。

      "去年修水利时改的,"麦穗的声音混在水声里,"用矿上淘汰的发电机。"陈河生摸到辋板边缘的钢印:【陈氏矿业2005年监制】。他想起父亲书房的沙盘模型,那些标注着矿脉走向的小红旗,此刻都化作了漫天流萤。

      回程路过小卖部时,陈河生盯着玻璃柜里的蛇酒看了很久。麦穗从柜台后摸出个铁皮盒:"虎子他们捡的。"盒子里躺着支锈迹斑斑的口琴,吹嘴处还留着牙印。"他爹的遗物,"她擦亮火柴烧了烧琴格,"试试?"

      陈河生吹出第一个音时,屋檐下的燕子惊飞而起。断断续续的《欢乐颂》飘过晒谷场,虎子他们举着烤知了串跑来,火光映着孩子们沾满炭灰的脸。麦穗蹲在门槛剥野栗子,栗壳在火盆里炸开的脆响,和口琴声意外地合拍。

      当陈河生摸到口琴背面刻着的【安全生产标兵】时,夜空忽然划过流星。麦穗往火盆里撒了把粗盐,蓝焰腾起的瞬间,他看见她腕上褪色的红绳系着枚生锈的矿灯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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