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Omega》九十夏

42、42 阴暗面。

　　【你看上去对alpha这个性别有很深的偏见】
　　赵庭鸾发过去了这句话之后，便没有再管。放下手机，看了会儿论文。

　　刚才的交流并不那么愉快。赵庭鸾发现，对面这个小网友对第二性别的看法意外地，还挺偏激。虽然只是网友关系，但是赵庭鸾还是忍不住呛了几句回去，回复完之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对方明显就是一个青春期的小孩儿，他这么计较干什么？

　　看完文献，赵庭鸾再拿起手机的时候，看到的是意料之中的回复：
　　【alpha引起那么社会恶性事件，你看不见？】

　　赵庭鸾坚持自己的看法：
　　【是有一些，但是不能一概而论。】

　　他说这话也并非是想为自己的第二性别开脱，如果主语换成其他性别，他也照样会这么说。

　　赵庭鸾的回复平淡，但是反而激怒了对方，对面连着发了好几条“愤怒”的表情包，但打出来的字却是：
　　【我有一个朋友……】

　　赵庭鸾眉头微微一挑，跟他开了个玩笑：
　　【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我可没有在跟你嬉皮笑脸！】

　　赵庭鸾认错得很干脆：
　　【对不起，我错了，然后呢？】

　　对面给他发了一大长串文字，给他讲了一个alpha的犯罪故事。大概是说，一个有家世的alpha因为无法控制自身信息素所带来的某些冲动，把一个omega带回了家中，强制和他发生了性/关系，并且还把这个omega囚禁在了自家的地下室里。

　　赵庭鸾看完这段描述之后，眸光微微一闪。

　　其中的一些地方太细节了，以他做实习心理咨询医师的经验来看，这段内容描述不像是转述，反而像是当事人亲身经历过后说出来的口吻。

　　这样的无端揣测太没有礼貌，赵庭鸾没有继续问下去。

　　但是很偶然的，几天后，在第二性别犯罪心理学的课堂上，赵庭鸾听教授讲了这么一则案例。内容和他前几天看到的相差无几，但远没有那么细节。

　　下课后，赵庭鸾找到了教授，询问了这则案例的出处，教授给他发了一则新闻链接。

　　……

　　没想到，几年之后，赵庭鸾还能看见当年的新闻在公司内部发酵，并且登上公众社交平台的热搜。

　　赵庭鸾用最快的速度去解决了这件事，不仅是为了引导新型alpha抑制剂的正面舆论风向，也是为了爱月秋。

　　但他最终还是慢了一步，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晚了，爱月秋也已经看到了相关的新闻评论。

　　“放轻松。”赵庭鸾的语气放得很轻，他主动转移话题：“明天的线下宣传，准备得怎么样了？”

　　明天的线下讲座是飞鸾新型alpha抑制剂宣传的最后一站，爱月秋深呼吸了两下，道：“我会好好做的。”

　　“嗯。”赵庭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见爱月秋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才又和他聊了几句其他的。

　　“明天之后，就要马上准备上市送审，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倒是提醒了爱月秋：“对了，我还得去对几个数据。”

　　和赵庭鸾说了几句之后，爱月秋的心思大半都回到了工作上，看上去状态已经恢复了正常。

　　“那赵总，我先去忙了。”爱月秋主动道。

　　赵庭鸾点了点头，余光看着爱月秋离开的背影，脸色沉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上面躺着好几个季知礼的未接来电，他回了过去。

　　“查清楚了吗？”

　　季知礼这次难得没有废话：“确实是飞鸾老对头下的黑水军，完全照搬娱乐圈那套玩法了，大概是觉得飞鸾的新型抑制剂对他们有威胁吧。”

　　听上去似乎很合理。

　　赵庭鸾冷笑了一声，“看来他们对飞鸾的新项目很有信心。”

　　季知礼：“那可不是吗，现在飞鸾是行业领头，每家都盯着飞鸾的一举一动。”

　　赵庭鸾没有立即说话，季知礼说完之后，起了点八卦的心思，“老赵，其实这就是件小事，你解决了不就行了，还非要我去查个清楚，你是不是有什么私心？那篇新闻报道的主人公是谁？飞鸾的员工？我认识吗？和你关系很好？”

　　季知礼实在是太好奇了，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想要亲耳从赵庭鸾口中听到答案。

　　可惜，回答他的是忙音——赵庭鸾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拒绝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有私心又如何。赵庭鸾心想，他只嫌自己知道这件事太晚，处理速度还不够快。

　　*

　　九月，炎热的高温终于开始准备退场，夜里，京市久违地下起了暴雨。

　　伴随着暴雨的是骤然的降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目之所及一片阴沉，大雨洗刷着整座城市。

　　爱月秋关了空调，又转了转自己的眼珠子，这是爱月秋用来判断自己身体状态的独特方式。

　　唔。有点钝痛感。他起床去烧了壶热水，洗漱完之后热水已经变温，他喝了一口。

　　喉咙也有点疼。

　　大概是因为昨夜突然的降温，又加上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身体免疫力下降，有点感冒。爱月秋这么推断着，给自己冲了袋冲剂，想着预防一下。

　　今天是飞鸾的新型alpha抑制剂线下宣传的最后一站了，不能松懈。

　　在今天之后，新型alpha抑制剂将会为了上市，而被送去监管局进行审批。飞鸾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材料，只等着上市监管局通知具体的送审时间。
　　如果上市失败，项目将会被重新打回，同时进入为期一年的冷冻期。

　　市场情况瞬息万变，一年的时间谁也说不准，也都等不起。

　　说什么也不能出错。

　　爱月秋喝完药之后，自我感觉已经好了很多。

　　他最后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换上西装，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被他放在桌上、充当装饰品的领带夹，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外面大雨瓢泼，强风把树木枝干都往一边倒地吹。爱月秋撑着伞顶着狂风暴雨，跑进了地下车库，上了网约车。

　　“今天这雨可真大。”网约车的司机中途跟他找了个话头。

　　密而集的哗哗雨声像是在爱月秋耳边开了白噪音，又加之昏沉的天色，让爱月秋有些昏昏欲睡。
　　听见司机说话，他突然打了个激灵，道：“师傅，能麻烦您把冷气开小一些么？”

　　吹得他脑瓜子疼。

　　“哦哦，好的，没问题。哎您别见怪，这下雨天雾气重，得开冷气才能去雾……”

　　爱月秋困意未散，没能回话，歪着头又寐了过去。

　　赶到学校礼堂的时候，学生刚开始准备入场，爱月秋照例把各个环节都检查了一遍，确认都没问题之后，就站到了边上，收到了白清的消息。

　　【爱月，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没事吧？】

　　爱月秋单手打字：
　　【没事】
　　【现场也没事，现在就等嘉宾教授到场了】

　　白清：
　　【那就行】
　　【今天是最后一场线下活动了吧，辛苦你了】
　　【不过你还挺幸运的，这么多场活动下来，竟然都没出现什么意外状况】

　　爱月秋眼皮一跳，开了个玩笑：
　　【这是在立flag吗？】

　　白清发了几个“哈哈哈”过来，撤回了自己的消息。

　　但爱月秋的心里却没由来地开始没底，眼看着距离开场的时间越来越近，礼堂里的位置也被越来越多的人填满，但是嘉宾教授仍没有回复任何消息。

　　在临开场还有十分钟的时候，爱月秋等不了了，直接给教授嘉宾打了个电话过去。

　　嘟嘟嘟——

　　忙音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最后被自动挂断。

　　爱月秋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他不死心地又播了两三个电话过去，但都没有人接听，最后爱月秋给赵庭鸾拨了个电话。

　　讲座嘉宾一直是赵庭鸾负责，爱月秋在做活动突发状况预案的时候，就向他征求过同意，如果遇见任何紧急情况无法处理，爱月秋就会直接和赵庭鸾取得联系。

　　赵庭鸾几乎是瞬间就接起了他的电话：“爱月？发生什么事了吗？”

　　爱月秋冷静地说出了情况：“赵总，您能联系上吴教授吗？现在离开场还有八分钟的时间，但是他人还没到场，我也一直联系不上他。”

　　赵庭鸾说了一句“稍等”，过了几秒后，才道：“我刚才收到了吴教授的邮件，他说他临时有事，无法参加这次讲座。”

　　爱月秋闭上眼睛狠狠地深呼吸了一口气，没想到最后一场线下活动还是掉了链子，出现了意外，他道：“那……”

　　赵庭鸾想都没想，打断他：“我马上过来。”

　　赵庭鸾代表飞鸾参加过不少类似的活动，也担任过很多次讲座嘉宾，哪怕临时上场也能得心应手，掌控全场完成演讲。

　　但爱月秋知道，赵庭鸾今天的行程是去临市拜访一位大客户，直到现在，他都还能听到电话对面赵庭鸾身边传来的嘈杂人声。

　　爱月秋问：“您现在在哪里？”

　　赵庭鸾道：“刚下高铁，现在从北站赶过来的话，大概需要二十多分钟……”

　　爱月秋直接道：“时间赶不上。”
　　还有几分钟讲座就要开始了。

　　赵庭鸾：“推迟。”

　　推迟？可是万一赵庭鸾赶来的路上堵车呢？万一又遇见什么突发情况呢？难道要让在场的所有人来将就他们的时间吗？

　　这些念头在爱月秋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爱月秋道：“不，不能推迟。”

　　他沉吟了几秒，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爱月秋道：“赵总，您那边能帮我准备一份大致的提纲么？”

　　在爱月秋拒绝他的时候，赵庭鸾心里就已经猜到了爱月秋的打算，他道：“只需要提纲吗？”

　　跟赵庭鸾沟通很轻松，因为根本不需要他多说，几句话的功夫对方就能知晓他的心思和打算。
　　很节约时间。

　　“对。再多的应该也来不及了吧？大致的提纲就行，剩下的，”爱月秋甚至笑了一下，“都这么多天了，我也跟了这么多场活动，老实说，教授们在台上讲的话都大差不差，我都快背下来了。”

　　赵庭鸾那边也发出了一声沉沉的笑声。

　　“那好。”赵庭鸾听上去很信赖他，道：“两分钟之后，发你的邮箱。”

　　现在离开场还剩六分钟，赵庭鸾只花了两分钟的时间，给他拟出了一份大纲，发给了他。

　　还剩下四分钟。
　　爱月秋一个人走到角落，面对着墙壁，屏蔽掉周围一切杂音，一边看着提纲，一边在脑子里开始构思内容、组织措辞，抓紧剩下的时间查相关资料，以确保准确性。

　　但再怎么说，这也是科普类的讲座，内容信息量大，专业性强，真要讲起来，对于只是本科毕业的爱月秋来说还是有点难度。
　　他不能做到一比一完美复刻在学术圈内深耕多年的教授们的原话，但是他脑子灵光，想到了另一个方法。

　　爱月秋拜托了一位老师临时充当了主持人，等到开场的寒暄结束，爱月秋上台，拿起了话筒。

　　接着，他先是讲起了自己的一个亲身经历。由自己的第二性别带来的乌龙，引起了台下听众的好奇。

　　高情商：用自己的亲身经历作为开场引入，起到了吸引观众注意力的目的。

　　低情商：水时长。

　　但奈何爱月秋长得好看、口齿清晰，说话也有情感，一个小乌龙被他讲得生动、有画面，台下的人也听得津津有味，意外地收获了不错的开场效果。

　　故事结束，爱月秋垂眼看了一眼台上放着的提纲，再抬眸，一不小心，扫视到了最后排坐着的人。

　　他只愣了一秒，就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再开口，目光坦然清澈，流畅地继续着自己的演讲。

　　他故意放慢了一点语速，这样就给了他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去斟酌下一句该讲什么，也不会显得逻辑混乱。

　　演讲刚好卡在一个小时结束。

　　就在他准备放下话筒的时候，突然，台下有一个人举起了手。

　　“我有问题！”

　　爱月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等着他的提问。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同学站了起来，没有说多余的话，开口就是：“请问，您怎么看待最近有关飞鸾医药该新型抑制剂的负面舆论？”

　　爱月秋脸上挂着的笑容不变，道：“感谢您的提问。请问是什么舆论？”

　　男生觉得他是在装傻，但让他具体讲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里面还有他的同学，他反而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道：“就是说……飞鸾内部员工和几年前的一起alpha恶性社会事件有关系。”

　　爱月秋表情有些疑惑道：“所以呢？”

　　周围人也朝男生投去了一些目光，有不解，有迷惑，还有看戏。

　　男生这下尴尬得脸都红了：“那……飞鸾就是因为这个才想要推出新型alpha抑制剂的，是吗？”

　　爱月秋道：“抱歉，这其中似乎并没有任何逻辑上的关联。”

　　……好像的确是这样。男生没想到自己三言两语就被塞回了话，羞愤得直接坐了回去，翻折椅发出了巨大的嘎吱声。

　　眼看着这个带有明显恶意的提问就这样被轻松化解，站在台后临时担任主持的老师松了口气，她刚才都为爱月秋捏了把汗。

　　她往前走了几句，准备上去说结束词，却发现爱月秋没有下台的意思。

　　相反，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台下的人，动了动嘴唇，道：“现在，市面上对于alpha抑制剂与omega抑制剂的需求比例，达到了惊人的10:1。”

　　原本都以为已经结束，准备离开的同学们，又因为这句话停下了自己准备离场的动作。

　　爱月秋的声音不徐不疾，道：“在货架上，你可以看见十款不同种类和功效的omega抑制剂，但是对于alpha的抑制剂，永远只有一两种。”

　　感觉到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到了自己身上，爱月秋继续道：“原因可能很简单——alpha现在仍然占据着大量的社会生产资料，同时，他们又是一群如此自我的人，被本能支配、没事就喜欢放出点信息素来凸显自己的第二性别，所以，他们不会选择用抑制剂来抑制自己的本性……”

　　台下，坐在最后一排的赵庭鸾，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直接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同时，这段话也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
　　“就是啊，alpha整天拽得二五八万的，还好我是beta，闻不到他们身上的臭味。”
　　“而且不就是因为他们不肯用抑制剂，导致现在一些行业那么发达……”
　　“嘘嘘嘘，这话可不要乱说。”

　　“可是。”爱月秋话音一转，道：“就在上个月，我碰见了一个人。”

　　“他是个很另类的alpha——他深受自己身份的折磨。他不想再被自己的信息素控制、整天只想着发泄原始欲望，浑浑度日。”
　　“为了让自己变得‘正常’，他开始过度使用现在市面上已经明显落后版本的alpha抑制剂，而他本身就患有精神类疾病。”

　　“——这就是为什么，飞鸾想要推出新型的alpha抑制剂。”

　　“在所有人都默认alpha可以不受任何约束，哪怕在公共场合随意释放自己的信息素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的时候……请别忘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竟然带着一丝压迫：“还有一些人，坚持地认为自己不是被欲望掌控的野兽。”
　　“别把他们和你们，”他说得毫不留情，“混为一谈。”

　　“以上，谢谢大家。”爱月秋说完之后，鞠了个躬。

　　台下空白了几秒，随即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又逐渐成片，最终形成雷动。
　　是为爱月秋，也是为他最后说出的话。

　　坐在最后排的赵庭鸾看着台上那个鞠躬的身影，落在膝上的指尖动了动，随后也跟着周围的人一起鼓起了掌。

　　其实台上的灯光并没有那么明亮，但是当爱月秋开口说话时，好像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了下去，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散发着光。

　　赵庭鸾一直都知道，爱月秋聪明、上进、有能力，只不过这次是这么直观地感受到爱月秋的进步。

　　飞鸾一直是医药行业领头，尤其在第二性别的相关药物上，飞鸾能够给所有新人提供最快的成长空间和平台。

　　而爱月秋也确实抓住了这个机会，进了飞鸾，乘风而上，实现了自己的阔步成长。

　　今天临时出现的状况，就是他交出的答卷。

　　作为爱月秋的上司，他固然是对爱月秋的进步感到欣喜的，但是……

　　赵庭鸾的舌头抵了抵自己的犬齿。

　　心里的阴暗面在不断扩张和发酵着。

　　赵庭鸾竟然在此刻生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微妙情绪。

　　他有一种自己心爱的、珍藏已久的宝物被人偷窥、觊觎的不适感。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现在自己情绪的不对，任由内心的掌控欲发酵。
　　只有他一个人看着爱月秋就足够。同样，爱月秋的眼里也只能是他。

　　如果现在有人和他对视，将会看到alpha不加任何掩饰的，最恶劣、最恐怖的一面——

　　浓稠得像是深潭一般的占有欲在赵庭鸾眼眸中翻涌滚动着，惊心动魄。根植在所有人骨子里对alpha的恐惧和臣服，让他的视线在扫过来的一瞬间就低下头，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黑沉沉的眼眸没有过多感情，像是某种兽类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终于，赵庭鸾意识到了自己不对劲的状态。

　　因为他看到爱月秋已经下台。

　　赵庭鸾起身，重新隐匿好了自己的情绪，然后抬起了脚步，往爱月秋的身边走去。

　　台上，临时被抓来当主持的老师几句话就说完了结束语，大家开始稀稀拉拉地退场。

　　爱月秋又重新返回，一起帮老师整理收拾小讲台。在理话筒线的时候，不小心用了下力，指尖像是牵扯到了什么，下一秒，他的耳边骤然炸开一声刺耳的电流声。

　　好在现在大家都忙着退场，会场里本来就闹哄哄的，没有引起大家的在意。

　　但这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却像针一样猛地扎进了爱月秋的脑海里，耳膜神经像是被挑起，产生了一瞬的尖锐疼痛。

　　刚才讲了一个多小时，本来就消耗了他的大量体力和脑力，神经一直紧绷着，就为了完成这场演讲。现在讲座结束，放松下来，从早上就感觉到的身体不适又重新席卷而来。

　　他感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边的声音也模糊了下去，只有撑着桌面，才能勉强稳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