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崇瑶 三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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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太阳高挂，因着是春日，倒不灼人。
崇瑶城西，一片小山坡上，十多块药田中药香馥郁，几个熟练的修士穿梭其中，施雨的施雨、采摘的采摘，皆是忙碌模样。
最为惹眼的，大概是最高处那片田。
坡最高处地势太陡，灵田极为分散，这里一小片，那里一小片。因而大小远盛坡下规规整整的药田。
一个布衣修士穿梭其中，正一株株检查田间的灵草。待坡上最后一株灵草也检查完毕，她长舒一口气，撑着腿站起。
挥手抹去额上细汗与乱发，掌下露出张线条鲜明的脸——不是嬴煦又是谁？
嬴煦今年已有十七，脸上已褪去孩童稚气。五官长开，便像极了嬴晏。
日头更盛了些，叫她眉骨投下片阴影，衬得一双黑眸愈亮。笔直鼻梁下唇线清晰。或许是多年磨砺的原因，较之嬴晏的清秀，嬴煦气质要锐利得多。
这张脸叫人好记，不过在修真界，太好记的脸，有时不见得是件好事。
“哎！小妹！”
坡下一角落，一个女修小声朝嬴煦叫喊。待嬴煦转头过去，就见对方一边挥手点点坡下，一边冲着自己挤眉弄眼。
“知道啦，大姐！”嬴煦也小幅度挥挥手，示意自己明白了。待对方回头过去，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贾大姐实在是个热心肠人。旁的修士嫌她这片田离得太远，大多懒得跟她通气。也就贾大姐，自觉年龄长，便时时照顾她这个年纪最小的伙计。每逢掌柜来，必然要跟她打招呼。
探头看了看远处，果然见一个滚圆身影正朝药田这边挪动。嬴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才继续“埋头苦干”。
待丹心阁掌柜走至灵田旁，便见田间修士个个挥汗如雨，手中法诀捏出残影，不禁捋着胡子呵呵笑：“好，好！”
底下粗略转过一圈，抬眼看了看坡上，便转脚朝最上去。
“这片田是谁负责的！”一声怒吼由上至下，响彻灵田。
周围修士见怪不怪，有的连头都懒得抬，只趁着掌柜不注意赶紧歇歇。
贾静芸则是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坡顶，不过也心知担心没用。
这一出戏每旬都要唱一次，怎么个开篇，怎么个转折，他们都要背下了。
“掌柜的，是我。”一道稳稳当当的声音随后响起，是嬴煦正走出灵田，朝着掌柜随便作了个揖。
“是你？好啊，又是你！”掌柜眉毛竖成了倒八，“这个月第几次了？这灵草上的泥是怎么回事，三岁小孩都比你做事认真！招你进来是干活的，不是叫你糊弄日子的！能干了干，不能干你就走人！”
一声声暴怒大喊里，嬴煦低着头眼神放空，心里数着拍子，算出掌柜这次骂人语速更快了些。
药田其他修士则都心里松口气，一边同情，一边庆幸这个月自己应当不会挨骂了。
快到月底发酬劳的时候了，人人都怕被掌柜挑出错来。不过好在有了嬴煦，他们几乎不再需要为此事烦扰。
“这件事没有下次。再叫我发现——”
嬴煦心里接道：我就自己滚。
“你就自己滚！”
甩下最后一句，掌柜狠狠一挥袖子，朝着坡下去了。
嬴煦撇撇嘴，全当自己听了场戏。待掌柜走远，回了丹药铺，这才放下心来，转身朝后去。
扪心自问，她干活从不偷懒。甚至因着修为在伙计里数一数二，速度也是很快的。
但无论她怎么干，掌柜永远看她不顺眼。起初自己还为此忧心，真情实感地反思了一番。待从其他伙计那听说，当初招人时，自己因为修为更高，顶掉了掌柜侄子的位置。嬴煦便彻底想开了。
难怪他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敢情自己是挡了别人的道儿。
走到树后，嬴煦盘腿坐下。手中一挥，一块小石头出现在掌心。一道白光闪过，身旁立刻多了个毛茸茸的影子。
“你听到了没？”
茸茸顿了顿，而后点点头。
“呵呵……反正他也走了，咱们练咱们的。”
嬴煦尴尬一瞬，很快将之抛到脑后。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听见了，这些破事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修行。
一人一兽藏在树后，很快都闭眼打坐起来。
周围灵气渐渐聚拢，朝着两道身影去。离此处最近的贾静芸察觉到动静，只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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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嬴家到崇瑶已有三年，三年来嬴煦好一番摸爬滚打，终于是让全家落下了脚。
而她见识飞涨的同时，修为也在稳步前进，如今已稳定在炼气八层。
初来乍到时，嬴煦身无长技，空有平平无奇的修为。为了挣灵石，实在是吃了好一番苦头。
累死累活去分拆妖兽、炼器铺子里做最低级的打杂分拣……这些活计在崇瑶，只有炼气低阶的小修士才会干。但无奈嬴煦什么都不会，只能强行忽略周围打量的目光，认认真真学。
第一年时间里，白天四五个时辰，她都在各种铺子里打杂。晚上天黑了，便独自进山打妖兽。直至三更，才回家睡一个时辰。
灵石确实是挣到了，人却也累得变形。眼见嬴煦一日日消瘦，修为也停滞不前，最后嬴晏和嬴劭严辞拒绝了嬴煦疯狂挣灵石的做法，叫她换租了个最小的院子，一日也只能打一份工。
第一年就这么在一处偏僻还漏雨的破院里熬过，待到次年，终于遇上个好机会，进了丹心阁做事。
一轮功运完，嬴煦缓缓睁开眼，只觉浑身疲累都消去，舒服地叹了口气。
旁边的茸茸也起身抖了抖毛，钻回了嬴煦的石头里。
丹心阁东家妙法真人心肠大度。他们刚进阁时，妙法真人直言，他们在灵田做事，若被发现偷懒或糊弄，是要扣灵石的。但只要每日侍弄灵草的活儿干完，他们可以休息或自行修炼。
但东家的话，到了手下的掌柜这里，渐渐就打了折。起初是可以休息，很快成了只能午时休息一个时辰，再后来成了半个时辰、一刻钟……
而说好的可以修炼，掌柜倒没否定。只是“东家可以说能，但你们不能真干”。
于是心中不爽外，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忍气吞声，屈服于掌柜的淫威。
毕竟丹心阁的酬劳给的大方，是城西出名的。像他们这些炼气小修士，寻常的活计，一月也就能得五到八个灵石。
但丹心阁的活计，一月便能得十二个灵石！
嬴煦叹了口气，起身朝坡下走去。
新一批灵草长势已经平稳，不需要一直守着照顾，因此他们也可以回家了。
走出丹心阁大门，嬴煦回头看了眼招牌，心情却不太轻松。
她自然也是为了灵石忍气吞声的一员。只是后来见掌柜已毫不遮掩对她的故意为难，这才彻底放开，只要活儿一干完，掌柜又不在，该打坐打坐，该修炼修炼。
气都受了，时间就不能浪费了。只要掌柜没发现，什么事儿都没有。
但近来掌柜越发频繁地挑刺，叫她有种不好的感觉。
天还没黑透，嬴煦走了几步，脚下一转。
绕开回家的方向，她朝城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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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瑶城依山而建，城中却尽是平地。石板路铺的平平整整，几条大道上甚至看不出石块衔接痕迹，只有淡淡的刻纹在其上游走。嬴煦第一次发现那是符文时，震惊之感数日都难散。
连地板都刻着符文，崇瑶当真无愧仙城之称。
城西这一片靠山近，因而有不少灵草、丹药铺子。也有不少家底丰厚的修士住在这边的院子，或山边洞府。
嬴家租的小院则在城东角落。不过，无论城西城东，要说繁华炫目，都比不得城北半分。
顺着热闹的大道一路向北，嬴煦已能隐约看到远处灵雾缭绕的“山”，心中艳羡。
初入崇瑶时，城内精致又大气的楼阁街道，叫她惊喜得忘了迈步。
街上行人如织，打扮各异，有如嬴家三人一般朴素灰衣的，也有白衣长袍飘飘若仙、赤脚短打潇洒肆意，甚至袈裟僧衣、轻薄纱裙……
却也不止建筑和行人叫人吃惊。一行商队牵着列丈高的温吞巨兽，驮着满满的货物，就这么大喇喇走在街上，朝着一座十数层高的华美高楼去。而周围人对这庞然大物见怪不怪。
相比之下，茸茸其实完全不起眼。崇瑶城养灵兽灵宠的修士多如牛毛，因而出了丹心阁，嬴煦便将茸茸放了出来。
反正旁人看到，也只会以为她有灵兽袋。
天彻底黑下时，嬴煦和茸茸到了城北。
到了此处，已清晰可见，前方一座单独小城拔地而起，层层石板路拾级而上，蜿蜒向高处。其上则亭台楼阁遍布、灯烛飞彩点缀。
嬴煦眼睛亮亮的：“倚霄楼，这名字起得真好。”
看了几眼，她便朝这座名楼去。
此处便到了崇瑶最西北，面前的倚霄楼，则背靠着金母岭最西南边的一座山，修嵌在山体上。
其实说是楼也不准，因为这俨然已成了一座“楼山”。拾级而上，有商铺、有酒家，也有供修士居住的院落洞府。因而大家也叫其“倚霄山”。
更令人吃惊的，其实还不是这楼，而是楼背后所靠的巨大石山。
天彻底黑下，处处灯烛亮起，这才令人眼前一亮——
这楼背后的石山上，竟有数条瀑布飞流而下！
这瀑布的水流不知是何缘故，夜里亮着莹莹微光，美得惊人。
有的瀑布直直落入山下水潭不见影，有的则还专门被山石隔开，引至几处酒家或小院，显得景色更加错落有致，美不胜收。
行至瀑前，竟不闻水声，也毫无黏腻湿气。反倒能觉清爽灵气从中溢出。可见倚霄楼上，灵气之浓郁更是超乎想象。
停在楼前，嬴煦没再迈步。
倚霄山是灵照宗宗门范围内了，只有外门门徒，及部分家底很厚的修士，才能上去。
她来这里，自然也不是干过眼瘾的。只见倚霄楼下有一张巨大玉板。这是灵照宗的事谕栏，若有什么大事通知，通常都会在这里向城中人展示。
修行做事之余，她也没忘了来崇瑶的最初想法——看看灵照宗有没有收徒的机会。
凑近看了半晌，却见什么都没有，嬴煦停了停，也没太失望。最后看了眼倚霄山，才朝回家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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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回家已经亥时，姥姥已经睡。嬴煦推开正屋门，小声跟娘打了个招呼。
见她今日精神不错，嬴晏放下心。交代几句，便要她早早休息。嬴煦应了一声，退出关上房门，回了灶房床上躺下。
主屋里灯已经熄了，娘和姥姥应该都已睡去。
嬴煦却并未休息，而是坐在床边，神情被黑暗遮住，有些看不分明。
有些事已到了不得不察觉的时候。
姥姥年事已高，眼见精神一日不如一日了。
白发已经满头，重物也已提不动。不知是不是三年前逃也似的一路疲惫过度，这三年来，时光好似在她身上走得格外快。
快到嬴煦一直逃避，不愿细想。
而这只是她心中挂念的事之一。
脑海中又闪过方才娘的脸，嬴煦躺下，没有半分睡意。
不是修士，便是没有驻颜能力的。管你以往修为再高，重归凡人，生老病死便无一难免。
可十多年过去，姥姥已经显然老去。
为什么娘的面孔，跟幼时记忆里，没有半分出入呢。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崇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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