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愱羡 羡慕过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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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大忙人！”任千秋一如当年，满脸张扬的锐气。一上来就毫不客气地锤了嬴煦肩膀一下，语气熟稔中带着丝埋怨。
伏仙与依旧只文静地笑笑，不过相比当年，二十过半的她长开了不少，变化最大。
宋春声慢了一步过来，一张口就停不下来：“真巧啊，我还正想着要不要去寻你呢，这既然都碰上了，走走走，咱们说什么也得去聚聚！”
三人笑闹着拽着她朝城中去，一如当年在仙灵池时，互相瞎说瞎闹。
但嬴煦此刻却挤不出笑，只有些发怔。待听闻宋春声说要去那有名的酒楼，更是脸色一变：“你们去吧，我今日还有些事，就先不去了。”
“啊，这怎么行！”任千秋大呼小叫，修为变了，年岁也涨了不少，性子却没怎么变，“快走快走，耽误不了你多久！”
伏仙与倒是脚步停了停：“若有要紧事……”
“怎么又有事啊？”宋春声佯装不满，笑着打趣，“你是不是找借口不搭理我们？别啊。我都看见你是从野山过来了……”
嬴煦脑中嗡嗡作响，脸色更差了些。伏仙与发觉她不对，伸手去拽宋春声：“算了，今日……”
宋春声却没注意到，只兴致勃勃地一个劲儿道：“你都有闲打炼气妖兽玩了，干嘛推拒我们，走吧走吧！”
可下一瞬，嬴煦猛抬手挥开她，大吼出声：“我没你那么闲！”
一道清风飘过。恰叫几人气氛冷了一冷。
突然的变故让四周静下，三个人脚步都惊得停住，愕然注视着嬴煦。
这一声喊得她浑身力气一松，此刻微弓着腰，急促喘息，脸上一片惨白。
“你发什么疯……”任千秋瞪着眼，话到一半又觉得不对，便皱着眉伸手欲去扶她，“你怎么了？”
但嬴煦猛退了两步，与三人拉开个微妙的距离。
宋春声尚在傻眼，伏仙与却已发觉不妙。对面的嬴煦气息无碍，应该没受什么伤。但却神虚气短，面色憔悴，一幅内里亏空严重的模样。
“我们确实有些突然……”
“我有事，恕难奉陪。”伏仙与刚开口，嬴煦已扯扯嘴角推拒。
“得罪了。”
最后僵硬着撇下一句话，嬴煦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处。唯剩三人在风中惊愕。
“怪我太激动了，她都说了有事……”宋春声尴尬地摸摸胳膊，心中唾弃自己嘴比脑子快的毛病。
伏仙与拧眉不语。倒是任千秋眺望一阵嬴煦离开的方向，脸上古怪：“她居然住在倚霄楼？”
三人面面相觑，都是满心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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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煦进了家门，却是依旧感觉气血上涌，难以平复。
额角一跳一跳地疼，甚至丹田也阵阵发寒。
脑海中一片混乱，恐惧自己的心境不稳，却又被方才一幕刺得牙酸。
酒楼、空闲……这些都离她太遥远了。
她心知这样不对，自己该停下来。但心思却如决堤的洪水疯狂倾泄。
想到他人无需遭遇十年的脱节、无需为生计和修炼耗尽心力，羡与愱一同涌上心头，叫她心尖发颤。
修行最忌讳心境不稳，她也一向自诩把持得很好。但此刻心中如恶兽乍醒，狂乱地吞吃着她的理智，叫她想自暴自弃，任由情绪将自己淹没。
没什么别的理由，只是觉得累……太累了。
家中若始终挂了轮夕阳，她日日看着其西沉，直到某日，宣告亲人的死刑。
修行似乎亦到了绝路，希望太遥远，求而不得。转机太缥缈，不知值不值得为此花上数十年，从头再来。
不知不觉跪在地上，她捂着双眼，指缝溢出泪水。直到身边有什么碰了碰她，嬴煦抬头，才见茸茸在舔她的手背。
“是你啊……”一阵发泄后，灰暗的心情稍稍回暖了些。她脚步沉重地站起，跟着茸茸一路走回卧房，瘫坐在床上。
“茸茸，你说我怎么办？”她摸着手边的脑袋，明知得不到回答，却还是轻问出声，“你说我怎么办？”
室内沉默，茸茸只将下巴搭在她膝上，没有回应。
“大比，大比……我要如何准备大比？”
心中又升起一片僵冷，嬴煦捂着眼心如死灰。
也是这一动，恰好没看见门外的嬴晏，静静看了她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回神，嬴煦才想起自己还未做早食。抹了把脸匆忙进了灶房，却见嬴晏已忙着，粥菜都已备好。
愣了愣，她看了看娘的脸色，见她并无不快，才安心去喂姥姥吃饭。
一日在家未出过院门，直到夜深，她才又默默爬起，欲往门中去。
“阿煦。”
背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她，嬴煦赫然回头：“娘！”
嬴晏默立在屋檐下，却没问她要去哪：“你有什么事……可以和娘说。”
这话来的突然，让嬴煦先是心惊，后又沉默。
两相对立许久，她才低低开口：“娘，为什么你有时，像变了个人一样？”
嬴晏愣愣听着，却见对面的女儿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算了，我没什么事，我只是想出去走走……不去了也行。”
脚步转回，嬴煦沉默着朝屋中去。走至半道，却被嬴晏拉住：“阿煦。”
月色也顿住，嬴晏声音颤抖：“怪我，其实都怪我。我不是好女儿，也不是好母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进不可，退不可。怕你没能力保全自己，又怕你太投入其中，终有一天……”
“什么。”嬴煦不明不白，“娘，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嬴晏却又不说了，只拉着她默默走进她房中，而后取出一卷功法。
“这功法，是我早说过，待你筑基，就交给你的。但一磨蹭，竟又过了这么久……”
那卷写着《玉行经》的书册，纸页已泛黄，显然十分老旧。但整册书却被保存得极好，半点折痕也无。
嬴煦缓缓接过这本功法，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曾不止一次想象过，待自己筑基成后，会多么高兴地叫娘把功法给她。
可真到了这一日，功法有了，却也没用了。她抚过书面，低声开口：“娘，你为何……你现在，是不怕我继续修炼了吗？”
这话说得极尽委婉，生怕嬴晏又想起她一走十年，险些被困丧命的事，继而大发雷霆。
嬴晏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兽潮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无数次。”
嬴煦也疲惫笑笑：“那是自然。娘你不也给我讲过，你当年行走修真界时的事？哪有人真能一辈子安然无忧，坐等成仙？那就不是修行，是白日梦了。”
嬴晏却不为所动，只突然换了个话题：“阿煦，可能是我老了……没几日好活了，我总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嗯？”嬴煦看她坐下，默了默，将功法收起，也挨着她坐下。
“我少年时，自认为天资不凡，不敢与高门仙家比，在我家族中，却也是数一数二的。”
嬴晏絮絮叨叨讲起故事，嬴煦便默默听着。两人倒是许久没有这么温情的时刻过。
“但家族偏偏最器重三姐。功法、灵器、教导……我样样排在她后。所以二十岁时，我便离开家族，到外闯荡去了。”
嬴晏说到这里，神情重归冷静。这冷静带着丝许久未出现的从容感，叫嬴煦心中多了分熟悉：“后来呢？”
“后来？”嬴晏古怪地笑了笑。
嬴煦看不懂她的神色，却是第一次听娘讲起这段过往，心中好奇升起。
“后来她死了。”
语气急转直下，嬴晏眉眼颤颤，嘴角却是弯着的：“我以前真的羡慕过她，也愱恨过她……可我没想到，她这么轻易的就死了。
“而且死的这么惨……甚至死后也不得安宁。我最近每次看到她，她都如厉鬼一样，日夜忍受被啃噬的煎熬，永不得超生……这都是因为，她筑基了。我一生不得筑基，却能苟活至今。她筑基了，却落得如此结局……”
“娘？”嬴煦听出不对，欲要打断她。
“我曾以为，家主之位，怎么也有我挣一分的余地。可等我漂泊多年，再回故土，却是整个家都没了……所有人都死了，死也不得安宁，只有我苟活……”
“娘？娘，娘！”嬴煦语气焦急起来，只见嬴晏仿若听不到般兀自说道，而且脸色越来越差，胸膛急促地起伏着，仿佛忍受着巨大煎熬。
“娘，别想了！”嬴煦坐不住，起身摇了摇她的肩膀，欲唤醒仿佛魇住的嬴晏。
“噗……”
可一口黑血，先嬴晏的话一步，喷到了她身上。
嬴煦浑身僵冷，在血腥气里被嬴晏一把揪住领口：
“阿煦，阿煦……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可是你要知道，你要好好活着。不要难过，不要着急，修行没什么好……你若要坚持，慢一点也无妨，慢一点……”
嬴晏手上渐渐脱了力，嬴煦抱起她慌忙朝床上放，一边试着为她渡入灵气：“娘，别说了！你别乱想，先平复下来……”
“我嬴家上下，全部死于兽潮……”嬴晏眼角沁泪，抽泣不已，“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听到幽墟岭的事……我有多害怕，我有多害怕……”
说话这句，她终于脱力昏过去。嬴煦收回手，却是浑身发冷。
没用了，她知道，再怎么渡灵气，也已经没用了。
也是自这一日起，嬴晏一场昏迷后，再也没能下床。
嬴家院中自此彻底静了下来。
唯剩嬴煦，整日在床畔守着家人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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