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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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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灰
宫宴前,太子突然传召。
周鹤整理衣冠时,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李朝默默上前,为他系好腰间玉带。
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呼吸,却谁都没有开口。
“大人,好了。”
李朝退后一步,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周鹤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紫色官袍,金丝腰带,乌纱帽下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而镜中一角,李朝的身影挺拔如松,墨蓝色侍卫服衬得他越发俊朗。
“你在外面等。”
周鹤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东宫比往常更加森严。
带刀的侍卫多了近一倍,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李朝被拦在殿外,周鹤独自一人跟随太监入内。
太子正在书房等候,面前摊开一封密信。
见周鹤进来,他挥手屏退左右,连贴身太监都没留。
“首辅来了。”
太子笑容意味深长,“坐。”
周鹤行礼后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封密信,鞑烈文字。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但面上不露分毫。
“殿下召臣有何要事?”
太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听说首辅近日身体不适?”
“劳殿下挂念,只是小恙。”
“是吗?”
太子放下茶盏,“那想必首辅精神尚好,能承受些……不太愉快的消息。”
周鹤背脊微微绷直:“臣愿闻其详。”
太子突然将密信推到他面前:“看看吧。”
周鹤没有动:“臣不识鞑烈文。”
“哦?”
太子挑眉,“那真是可惜。这是今早截获的鞑烈密报,上面说……”
他故意停顿,“他们潜伏在大燕的`狼崽'已经准备就绪,今晚将配合行动。”
周鹤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狼崽?”
“代号而已。”
太子冷笑,“不过首辅应该对这个'狼崽'很熟悉,就是你那个形影不离的侍卫,李朝。”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周鹤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太阳穴直刺入脑,无数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般涌来。
皇宫遇刺时李朝后背的狼图腾刺青,档案库里关于鞑烈王子的记载,那晚诡异的紫色迷雾和被篡改的记忆……
“首辅脸色很差啊。”
太子的声音忽远忽近,“莫非……早就知道了?”
周鹤强忍头痛,声音却异常平稳:“殿下说笑了。臣若早知他是鞑烈奸细,岂会留他在身边?”
“是吗?”
太子突然拍案而起,“那你看看这个!”
一份军报被狠狠甩在周鹤面前。
他低头看去,是边境急报。
三日前,一支三百人的边防小队在巡逻时遭遇埋伏,全军覆没。
伏击手法专业,对方显然提前掌握了巡逻路线。
“这……”
周鹤的喉咙发紧。
“时间刚好是鞑烈使团入京第二天。”
太子俯身,几乎贴着周鹤的耳朵,“而边防布阵图,只有首辅府和兵部有完整版本。首辅觉得,这会是个巧合吗?”
周鹤的眼前闪过李朝深夜独自在书房外徘徊的身影,想起那些他以为李朝只是在守夜的晚上……
“臣……”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臣有罪。”
太子直起身,满意地看着周鹤的反应:“本宫知道首辅忠心,只是被奸人蒙蔽。所以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周鹤抬头,等待下文。
“今晚宫宴,鞑烈人必有动作。”
太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李朝既是你的人,就由你亲自处置。提他的人头来见,本宫便信你与此事无关。”
周鹤的胸口如被重锤击中,一阵剧痛。
他看见太子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后面的话。
耳边只有血液奔流的轰鸣声,和记忆深处李朝那句“大人可以信任我”的回音。
“首辅?”
太子皱眉,“本宫的话你可听清了?”
周鹤突然离座,重重跪在地上,额头触地:“臣……恳请殿下开恩。”
太子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什么意思?”
“请允许臣……亲自审问李朝。”
周鹤的声音闷在地面上,“若他真是奸细,臣必亲手了结。但若另有隐情……”
“隐情?”
太子冷笑,“他连你都能骗过,何况边境那些将士?三百条人命,首辅担得起吗?”
周鹤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是啊,三百条人命。
作为首辅,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数字的重量。
可脑海中却不断闪现李朝为他挡雨、为他熬粥、为他守夜的画面……
“臣只要一晚。”
周鹤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死寂,“若明日此时臣不能给殿下满意答复,愿以死谢罪。”
太子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笑了:“都说首辅冷面无情,没想到对个侍卫倒是心软。”
他转身走向窗边,“罢了,本宫准你这一晚。但记住……"
他回头,眼中寒光凛冽:“心软的人,坐不稳首辅之位。”
周鹤再次叩首:“臣明白。”
离开东宫时,李朝立刻迎上来:“大人,您脸色很差。”
周鹤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那个玩世不恭的表情,还有领口若隐若现的刺青……
他怎么会如此愚蠢,竟被这样明显的伪装蒙蔽?
“回府。”
周鹤的声音冷得像冰,“立刻。”
马车里,两人相对无言。
周鹤闭目养神,实则是在压抑胸口翻腾的怒火与……痛楚。
是的,痛楚。
即使现在,知道了一切,他依然无法否认那种被背叛的痛。
“大人……”
李朝欲言又止。
周鹤没有睁眼:“说。”
“太子跟您说了什么?”
“你很关心?”
周鹤终于睁开眼,目光如刀,“还是说,怕自己的秘密暴露了?”
李朝的表情瞬间凝固:“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是吗?”
周鹤冷笑,“那'狼崽'这个代号,你可明白?”
李朝的脸色刷地变白。
马车恰在此时停下,周鹤不等他回答,径直下车入府。
“所有人退下。”
周鹤命令道,“李朝,跟我来书房。”
书房门关上后,周鹤从暗格取出一卷图纸,啪地甩在桌上,正是大燕边防布阵图。
“解释一下。”
周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什么鞑烈人能精准伏击我三百将士?为什么他们知道每一处巡逻路线?”
李朝盯着那卷图纸,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大人怀疑我?”
“回答我!”
周鹤突然暴怒,一掌拍在桌上,“你每晚在书房外徘徊,就是在等这个机会吧?”
“不是!”
李朝上前一步,“我从未……”
“够了!”
周鹤打断他,“脱下你的衣服。”
李朝僵在原地:“什么?”
“我说,脱下你的衣服。”
周鹤一字一顿,“让我看看那个刺青,那个该死的狼图腾!”
李朝的眼神从震惊变为痛苦,最后归于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缓缓解开衣带,褪去上衣,转过身去,后背上,仰天长啸的狼图腾栩栩如生。
周鹤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即使记忆已经恢复,亲眼所见仍然像一把刀直插心脏。
他伸手触碰那个刺青,指尖下的皮肤微微颤抖。
“鞑烈三王子……”
周鹤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早该想到的。”
李朝转过身,眼中竟有一丝解脱:“大人想起来了?那晚的事?”
“想起你如何用药物控制我,篡改我的记忆?”
周鹤冷笑,“是啊,全都想起来了。”
“我解释过……”
“解释什么?解释你如何背叛我的信任?解释那三百将士如何因你而死?”
周鹤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十年潜伏,真是辛苦你了。为了接近我,不惜沦落斗兽场,演得一出好戏!”
李朝的脸色变得惨白:“不是这样的。我确实隐瞒了身份,但我从未……”
“出去。”
周鹤突然疲惫地摆手,“今晚宫宴你不用去了。留在府中,好好想想自己的罪行。明日……明日我再来处置你。”
“大人!”
李朝急切地上前一步,“听我说完……”
“滚出去!”
周鹤怒吼,同时从墙上取下宝剑,“再不出去,我现在就杀了你!”
李朝看着那把指向自己咽喉的剑,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他慢慢穿上衣服,转身走向门口。
在推门离开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人保重。”
门关上了。
周鹤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几步,扶住桌沿才没有倒下。
胸口那种被撕裂的痛楚越发剧烈,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窗外,夕阳西沉,将书房染成血色。
周鹤机械地拾起剑,用袖子擦拭剑身。明日此时,这把剑将染上李朝的血。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绞痛。
入夜后,周鹤独自前往宫宴。
临行前,他特意去了一趟李朝的房间,空无一人,床板下的暗格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桌上留着一块玉佩,是周鹤随手赏他的那块。
周鹤拿起玉佩,不知为何,竟觉得上面还有李朝的体温。
他将玉佩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宫宴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周鹤坐在席间,对太子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的注意力全在脱脱不花身上,那个鞑烈使臣频频望向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等李朝,周鹤心想。
等他们的“狼崽”带着更多情报前来会合。
酒过三巡,一名侍卫匆匆入内,在太子耳边低语几句。
太子脸色骤变,立刻起身宣布有紧急军务,提前离席。周鹤直觉不妙,也借口不适告退。
刚出宫门,太子的贴身太监就拦住了他:“首辅大人,殿下请您立刻去东宫。”
东宫气氛凝重。
太子一见周鹤就劈头盖脸质问:“你的好侍卫呢?”
周鹤心头一跳:“按殿下吩咐,留在府中。”
“撒谎!”
太子将一份急报摔在他面前,“边境刚传来的消息,又一支巡逻队遇袭,手法与上次一模一样!而这次,有人亲眼看见了袭击者的脸,就是你那个李朝!”
周鹤如遭雷击:“不可能……他一直……”
“一直什么?在你府中?”
太子冷笑,“首辅啊首辅,你又被骗了。他早就逃回鞑烈了!”
周鹤低头看急报,上面的日期是……今天下午。
而李朝中午就离开了首辅府。
“臣……”
周鹤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臣有罪。”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太子拂袖转身,“本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带兵追击,提李朝人头来见。否则……”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鹤一眼,“你知道后果。”
周鹤深深跪拜:“臣……领命。”
走出东宫时,夜空开始飘雪。
周鹤站在台阶上,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掌心,又迅速消融。
就像那些他以为真实存在过的温情,转眼就成了一场骗局。
他握紧拳头,雪花在掌心化为冰水,刺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