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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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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焚梦
雨下了整整三天。
周鹤站在书房窗前,看着檐角滴落的雨水串成珠帘。
案几上堆满了等待批阅的奏折,最上面那份是边关急报,鞑烈骑兵在边境频繁调动,似有异动。
“大人,该用晚膳了。”
李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鹤没有回头。
这三天来,自从鞑烈使团进京,自从那场宫宴,自从脱脱不花私下会见李朝……
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彼此心知肚明却又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放着吧。”
周鹤淡淡道。
李朝将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下。
周鹤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灼热得几乎要穿透官袍。
“大人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用膳了。”
李朝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住。”
周鹤终于转过身。
李朝今天穿了件墨蓝色的长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的一小片肌肤。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休息好。
“你倒是很关心本官。”
周鹤语气平淡,却刻意用了“本官”这个疏远的自称。
李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职责所在。”
“职责?”
周鹤轻笑一声,走到案几前,随手掀开食盒盖子,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还有一小壶酒。
不是冷酒,而是温过的花雕。
“这也是职责?”
周鹤挑眉,“我记得府中规矩,公务时不饮酒。”
李朝抿了抿唇:“规矩是大人定的,自然也可以改。”
周鹤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远不如冷酒刺激,却让他胸口腾起一股莫名的燥热。
“满意了?”
周鹤放下酒壶,唇角还沾着一滴酒液。
李朝的视线落在那滴酒上,喉结微动:“大人心里不痛快,何必拿自己出气?”
“哦?那你觉得我该拿谁出气?”
周鹤逼近一步,“太子?还是鞑烈使团?或者……”
他的声音陡然降低,“我那个身份成谜的贴身侍卫?”
李朝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大人醉了。”
“一口酒就醉?”
周鹤冷笑,又灌了一口,“你也太小看我了。”
事实上,酒意确实上得很快。
周鹤平日只饮冷酒,且从不过量。
今日这温过的花雕后劲十足,加上空腹饮用,很快就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大人……”
李朝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微微摇晃的周鹤。
周鹤却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失控,“你身上那股鞑烈人的味道,我闻着恶心。”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刺入李朝心脏。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后退半步,右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左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狼图腾刺青,与后背那个大的一脉相承,是他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血脉印记。
周鹤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出去。”
李朝没动。
“我让你出去!”
周鹤提高了声音,同时踉跄了一下,差点碰倒烛台。
这一次,李朝没有听从命令。
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周鹤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留下指痕:“大人喝多了,该休息了。”
周鹤愣住了。
这是李朝第一次违抗他的直接命令,第一次用这种近乎强势的态度对待他。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让他一时忘了挣扎。
“放开。”
周鹤命令道,声音却不如平时坚决。
李朝非但没有松手,反而靠得更近。
他的呼吸拂过周鹤的耳际,带着淡淡的松木气息:“如果我说不呢?”
这一刻,他们之间一直维持的主仆关系似乎被彻底颠覆。
周鹤仰头看着李朝,这个角度很陌生,他很少需要仰视任何人。
李朝的眼睛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琥珀色,里面翻涌着周鹤读不懂的情绪。
“你……放肆……”
周鹤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李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周鹤从未见过的野性:“大人不是早就知道吗?我从来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说完,他松开周鹤的手腕,转而揽住他的腰,半扶半抱地将人带向里间的软榻。
周鹤挣扎了几下,却因酒意而手脚发软,最终只能任由李朝摆布。
“混账……”
周鹤倒在软榻上,官袍散乱,发冠歪斜,平日一丝不苟的发丝垂落几缕在额前,显得格外狼狈。
李朝单膝跪在榻边,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为他脱去靴子:“大人骂得对。”
这顺从的回应反而让周鹤更加恼怒。
他想踢开李朝,却被对方轻易制住脚踝。
“别闹了。”
李朝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睡一觉就好了。”
“你以为你是谁……”
周鹤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酒意和疲惫终于占了上风,“凭什么管我……”
李朝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拂开周鹤额前的碎发。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让周鹤本能地想要躲避,却因浑身无力而只能闭上眼睛。
“睡吧,大人。”
李朝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就在这里。"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那声音太过温柔,周鹤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李朝守在榻边,直到确认他完全睡熟,才敢伸手触碰那张平日里不可亵渎的脸。
指尖轻抚过周鹤的眉心,那里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
李朝想起白天脱脱不花给他的最后通牒,明日宫宴,要么带着边防图归队,要么永远被鞑烈除名。
选择本该很简单。
十年潜伏,为的就是这一刻。
可为什么手指下的这张脸,会让他心如刀绞?
“我该拿你怎么办……”
李朝低声自语,收回了手。
他在榻边又守了一个时辰,直到月上中天,才悄然起身。
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去了厨房。
这个时辰,厨娘和帮工都已歇下,厨房里只剩灶膛中微弱的余烬。
李朝蹲下身,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一枚狼牙耳饰,一封用鞑烈文写的密函,一块刻有狼图腾的令牌,还有那把藏在床板下的匕首。
这些都是他与鞑烈最后的联系,是他作为“三王子”的全部证明。
没有犹豫,他将这些物品一件件投入灶膛。
余烬遇到可燃物,很快窜起火苗。
狼牙在高温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像是无声的抗议。
密函化为灰烬,令牌上的狼图腾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那把匕首,他十四岁离家时父亲亲手交给他的信物,也逐渐被火舌吞噬。
火光映照着李朝的脸,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孤独。
他就这样看着,直到所有物品都化为灰烬,才用火钳搅散,确保不留任何痕迹。
回到庭院时,天边已现出微光。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打在院中的老槐树上。
李朝站在廊下,看着雨幕中模糊的晨光,突然笑了。
“哪有什么鞑烈王子?”
他自言自语,“都是他人的一场梦而已。”
这句话像是一个解脱,又像是一个开始。
十年潜伏,两重身份,最终化为晨雨中一声自嘲的低语。
从今往后,他只是李朝。周鹤的李朝。
雨渐渐小了。
李朝转身走向厨房,开始准备醒酒汤和早膳。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惊醒了早起的厨娘,她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日里从不踏入厨房的侍卫熟练地生火熬汤。
“李侍卫,这些活儿让老身来就好。”
李朝头也不抬:“不必,今天我想亲自来。”
厨娘好奇地凑过来:“大人昨夜喝多了?”
“嗯。”
“稀奇,大人平日可不贪杯。”
厨娘絮叨着,“不过有李侍卫照顾,老身也放心。大人这些日子脸色可不太好,得多补补……”
李朝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的粥。
厨娘识趣地退到一旁,看着这个平日里冷峻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往粥里加枸杞和红枣,都是补气血的好东西。
天亮透了,雨也停了。李朝端着醒酒汤和早膳来到书房,轻轻推开门。
周鹤已经醒了,正坐在榻上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如纸。
“大人。”
李朝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先喝这个。”
周鹤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昨晚……”
“大人喝醉了,我送您回来休息。”
李朝的语气平静如常,仿佛昨夜那个强势的人不是他一样。
周鹤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
汤很苦,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今日有宫宴。”
周鹤放下碗,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准备一下,随我进宫。”
李朝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是。”
周鹤站起身,整理好衣冠。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和李朝之间的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两人隔着这道光,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