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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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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暗涌
鞑烈使团进京那日,京城下起了绵绵细雨。
周鹤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远处缓缓行来的车队。
旗帜在雨中低垂,看不清上面的狼图腾,但那独特的靛蓝色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人,伞。”
李朝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随即一把油纸伞撑开在周鹤头顶。
周鹤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李朝站得极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冷铁和松木的气息。
“你紧张?”
周鹤突然问道。
李朝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大人何出此言?”
“你的呼吸比平时快。”
周鹤终于转过头,对上李朝的眼睛,“而且你站得太近了。”
李朝立刻后退半步,伞却稳稳地保持在周鹤头顶:“属下失礼。”
周鹤没再说什么,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车队。
雨丝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他嘴角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使团首领是谁?”
他问。
李朝的声音有些干涩:“据说是右贤王脱脱不花。”
“你认识?”
“听说过。”
李朝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周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自从那晚被催眠后,他确实不记得李朝的刺青和那些怀疑了,但某种直觉告诉他,李朝与鞑烈之间绝非“听说过”那么简单。
“走吧,该去迎接了。”
周鹤转身下楼,李朝紧随其后,伞始终稳稳地遮在他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却被雨水打湿。
迎接仪式在太极殿前举行。
皇帝病重未出席,由太子代为主持。
周鹤作为首辅站在文官之首,李朝则按规矩站在殿外等候。
使团成员鱼贯而入,为首的果然是个身材魁梧的鞑烈贵族,浓密的络腮胡中隐约可见一道疤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为他平添几分凶悍之气。
“大燕太子殿下。”
脱脱不花行了一个鞑烈礼,声音洪亮如钟,“我代表大汗,向大燕皇帝陛下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太子笑容满面地接受了问候,随即开始冗长的官方致辞。
周鹤站在一旁,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殿外。
透过敞开的殿门,他能看到李朝挺直的背影。
不知为何,那个背影今日看起来格外孤独。
仪式结束后是宫廷宴席。
周鹤作为首辅,座位紧邻太子。
李朝则与其他官员的侍卫一起,站在殿柱旁的阴影处。
这本该是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但周鹤注意到,脱脱不花的目光数次扫向那里,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首辅大人似乎心不在焉?”
太子突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莫非是在担心什么?”
周鹤面色不变:“殿下多虑了。臣只是在想边防军报的事。”
“哦?”
太子挑眉,“说起来,最近边境确实不太平。鞑烈人频频挑衅,不知这次使团来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鹤没有接话。
太子的试探太过明显,他不想落入圈套。
宴席进行到一半,舞姬入场献艺。
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周鹤悄悄离席,来到殿后的花园透气。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
“大人。”
李朝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三步之遥。
“里面太闷了。”
周鹤没有回头,“陪我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花园小径上。
月光透过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周鹤走得很慢,似乎在等李朝跟上。
“那个脱脱不花,”
周鹤突然开口,“他看了你七次。”
李朝的脚步顿了一下:“大人数得真仔细。”
“职业习惯。”
周鹤停下,转身面对李朝,“他认识你?”
月光下,李朝的表情晦暗不明:“或许吧。”
“什么叫或许?”
“在斗兽场时,来过不少鞑烈商人。”
李朝的声音很平静,“他可能那时见过我。”
周鹤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伸手拂去李朝肩上的一片花瓣。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李朝明显僵住了。
“衣服湿了。”
周鹤淡淡道,“回去换一件。”
李朝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湿的衣衫,又看看周鹤干燥整洁的官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大人……”
“首辅大人原来在这里。”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
脱脱不花不知何时出现在花园入口,正大步走来,“让我好找。”
周鹤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李朝挡在身后:“右贤王有事?”
脱脱不花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李朝:“这位侍卫看着眼熟,不知可否告知姓名?”
“李朝。”
周鹤代答,“本官的贴身侍卫。”
“李……朝……”脱脱不花咀嚼着这个名字,突然用鞑烈语快速说了句什么。
李朝的表情瞬间凝固,但很快恢复如常:“抱歉,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脱脱不花大笑,又换回汉语:“无妨,只是问候而已。”
他转向周鹤,“大汗托我带给首辅大人一份礼物,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鹤点头,对李朝道:“你先回殿里等我。”
李朝欲言又止,最终行了一礼退下。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脱脱不花意味深长的目光。
一刻钟后,周鹤回到宴席上,手中多了一个精致的木盒。
李朝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但周鹤没有要展示的意思,只是将盒子收入袖中。
宴席结束后,回府的马车上,周鹤一反常态地沉默。
李朝坐在对面,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不问问我他送了什么东西?”
周鹤突然道。
李朝摇头:“大人若想说,自然会告诉属下。”
周鹤从袖中取出那个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刀鞘上刻着繁复的狼图腾。
“很漂亮。”
李朝评价道,声音有些僵硬。
“是啊,和你那把挺像的。”
周鹤意有所指地说。
李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周鹤说的是他藏在床板下的真匕首,而不是周鹤送他的那把。
“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周鹤合上盒子:“没什么。”
他转向窗外,“今晚月色不错。”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
周鹤径直去了书房,李朝则奉命去检查明日行程。
一个时辰后,当李朝再次来到书房时,发现周鹤伏在案几上睡着了,手中还握着那封关于边防的奏折。
李朝轻手轻脚地走近,取过一旁的外袍为他披上。
月光透过窗棂,在周鹤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朝不自觉地伸手,却在即将触碰到时猛地收回。
“三王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李朝浑身一僵,迅速来到窗前。
脱脱不花的亲信站在庭院里,做了个手势。
李朝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周鹤,犹豫片刻,还是悄悄出了书房。
“右贤王要见你。”
那亲信低声道,“现在。”
李朝抿了抿唇:“带路。”
他们避开巡夜的家丁,来到一处偏僻的客栈。
脱脱不花正在房间里等候,见李朝进来,立刻单膝跪地:“三王子,十年不见。”
李朝冷冷地看着他:“起来吧,这里没有三王子,只有李朝。”
脱脱不花起身,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大汗日夜思念您。这次派我来,就是要带您回去。”
“回去?”
李朝冷笑,“十年前把我丢在这里自生自灭,现在想起我来了?”
“当年是为了大计啊,王子。”
脱脱不花压低声音,“您潜伏大燕这些年,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李朝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脱脱不花:“什么大计?”
“控制周鹤,获取边防图,为大军南下铺路。”
脱脱不花急切地说,“您已经成功接近他了,不是吗?”
李朝的手无意识地握紧。
是啊,他本就是为了这个任务而来。可是现在……
“王子犹豫了?”
脱脱不花的声音变得尖锐,“”莫非您被那个汉人迷惑了?”
“闭嘴!”
李朝猛地转身,眼中杀意凛然,"“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脱脱不花后退一步,但很快又上前,“王子,时机已到。三日后宫宴,太子会制造混乱,届时您必须带着边防图与我们会合。”
李朝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周鹤为他斟酒时的侧脸,为他挡雨时的背影,还有那句“就当是我对你的信任”。
“王子!”
脱脱不花加重语气,“别忘了您的身份!您是狼的孩子,不是羊的伙伴!”
“我知道自己是谁。”
李朝冷冷地说,“你们先回去,我会考虑的。”
离开客栈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李朝悄无声息地回到首辅府,却发现书房还亮着灯。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去,推开门却见周鹤仍在熟睡,姿势都没变过。
李朝松了口气,轻轻关上门。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来到庭院中的老槐树下,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枚狼牙耳饰,和一块周鹤前日随手赏他的玉佩。
朝阳渐渐升起,将两件物品照得闪闪发光。
一件代表着他与生俱来的身份和责任,一件象征着他这十年来唯一的温暖和牵挂。
李朝苦笑着将耳饰收回怀中,却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书房里,周鹤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案几上,那把脱脱不花送的匕首静静地躺在那里,刀鞘上的狼图腾在晨光中栩栩如生。
周鹤伸手轻抚图腾,眼神复杂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