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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十九章旧 ...

  •   第十九章旧情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袅袅升起。

      周鹤跪坐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却控制不住手指的微微颤抖。

      从鸿胪寺回来后,他直接被召入宫中,连更换朝服的时间都没有。

      此刻他的官袍上还沾着摔倒时的灰尘,袖口隐约可见咳血留下的暗红痕迹。

      老皇帝放下茶盏,目光在周鹤脸上停留了片刻:“爱卿的气色比昨日更差了。”

      “臣无碍。”

      周鹤轻声回答,眼神却飘向窗外的某处,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今日鸿胪寺的事,朕听说了。”

      皇帝不急不缓地说,“爱卿提出的条件……与朕之前商议的有所不同啊。”

      不是责问,而是好奇。

      这位年迈的帝王对周鹤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他是老师留给自己的辅政大臣,更是自己的老师力荐的首辅人选。

      二十年来,他看着周鹤从意气风发的少年状元成长为沉稳老练的朝堂支柱,直到三年前那场变故……

      周鹤的视线缓慢地移回皇帝脸上,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的眼中有一种奇特的混沌,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却又偶尔闪过锐利的光芒。

      “狼牙谷……”

      周鹤的声音很轻,语速也比平时慢,“不能……给他们。”

      “哦?”

      皇帝挑眉,“为何?朕记得三年前,爱卿就特别关注此地。”

      “缓冲区……”

      周鹤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线,“鞑烈若得狼牙谷,南下……再无险可守。”

      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却让皇帝眼中精光一闪。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没想到神志不清的周鹤也能一眼看穿。

      “爱卿认为,鞑烈会答应如此苛刻的条件?”

      周鹤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这个问题需要他耗费极大的精力去思考。

      片刻后,他缓缓摇头:“不会……所以……要谈。”

      皇帝了然。

      周鹤这是在为谈判留余地,先抛出难以接受的条件,再慢慢让步,最终达成真正想要的结果。

      这是最基础的谈判策略,但从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可能忘记的人口中说出,却显得格外讽刺。

      “那摄政王……”

      皇帝试探地问,“爱卿觉得此人如何?”

      周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又开始游移,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玉佩:“他……很危险。”

      “怎么说?”

      “眼神……”

      周鹤的声音越来越轻,“像狼……盯着猎物……”

      皇帝若有所思。

      周鹤虽然认不出李朝,骨子里的警觉却还在。

      这让他既欣慰又心酸,曾经算无遗策的首辅大人,如今只能靠本能来判断危险了。

      “爱卿多虑了。”

      皇帝最终决定暂时隐瞒真相,“鞑烈此番是真心求和。不过……”

      他顿了顿,“爱卿提出的条件,朕准了。就按你说的谈。”

      周鹤微微颔首,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

      他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又强撑着睁开。

      “朕乏了,爱卿也回去休息吧。”

      皇帝不忍再看他的勉强,“保重身体要紧。”

      周鹤行礼告退,起身时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案几才没摔倒。

      皇帝想唤太监搀扶,却见他已自己站稳,一步步向外走去,背影瘦削却倔强。

      “周鹤。”

      皇帝突然唤道,用的是少有的直呼其名。

      周鹤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莫逼自己太紧。”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长辈的慈爱,“有些事……急不得。”

      周鹤的肩膀微微颤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宫道悠长,秋风萧瑟。

      周鹤独自走着,拒绝了太监的搀扶。

      他需要这片刻的独处,让混沌的头脑稍作休息。

      刚才面圣时强撑的精神此刻如潮水般退去,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

      “首辅大人别来无恙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鹤缓缓转身,看到太子负手而立,一袭杏黄蟒袍在风中轻摆。

      这位年长他十岁的储君,眼角已有了细纹,但目光依然锐利如初。

      “殿下。”

      周鹤行礼,动作有些迟缓。

      太子走近几步,细细打量周鹤的脸色,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又瘦了。府里的人是怎么伺候的?”

      语气中的关切让周鹤微微一怔。

      太子与他自幼一同长大,虽非同胞,却有兄弟之情。

      只是这三年来,随着政见分歧加剧,两人渐行渐远。

      “臣……很好。”周鹤轻声回答。

      “好?”

      太子冷笑,“站都站不稳了,还说好?”

      他突然压低声音,“那摄政王……你见过了?”

      周鹤的眼神又开始飘忽:“见过了……”

      “认出他了吗?”

      “谁?”

      太子盯着周鹤看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老样子。”

      他伸手替周鹤整了整歪斜的衣领,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回府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这个亲昵的举动让周鹤恍惚回到了少年时。

      那时太子还是温和的兄长,会在他熬夜读书时送来参汤,会在他受寒发热时亲自探望……

      “殿下……”

      周鹤突然开口,“为什么……”

      话未说完,一阵剧痛突然刺入太阳穴。

      他闷哼一声,捂住额头,眼前一阵阵发黑。

      “怎么了?”

      太子连忙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又头痛了?”

      周鹤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这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用铁锤敲打他的头骨。

      三年来,每当记忆试图突破那层迷雾时,就会这样痛不欲生。

      “来人!传太医!”太子高声唤道。

      “不……用……”

      周鹤咬牙挤出两个字,“回府……就好……”

      太子犹豫片刻,最终妥协:“我送你。”

      “不合……规矩……”

      “闭嘴。”

      太子不耐烦地打断,搀着他向前走,“小时候你生病,哪次不是我背你回去?”

      周鹤想反驳,却痛得说不出话。

      太子的手臂有力而温暖,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护着他的兄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猜忌和算计?

      “周鹤。”

      走到宫门处,太子突然低声问,“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保那个人吗?”

      周鹤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问题的含义。

      太子苦笑:“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时候我真恨你这份固执……明明聪明绝顶,偏偏在某些事上蠢得无可救药。”

      轿子已备好,太子亲自扶周鹤上去。

      临别时,他忽然说道:“我不后悔当初的决定。那个人……就是个祸害。祸害朝纲,祸害你。”

      周鹤听不懂,只是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想问清楚,却见太子已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孤独。

      轿帘放下,黑暗笼罩了狭小的空间。

      周鹤终于不再强撑,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

      头痛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空虚感,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清醒,一半混沌;一半记得所有,一半遗忘一切。

      “李朝……”

      他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随即陷入更深的迷茫。

      为什么他会记得这个名字?为什么念出来时,胸口会如此疼痛?

      轿子轻微摇晃着,像一叶小舟漂在记忆的河流上。

      周鹤的思绪开始飘远,眼前的黑暗渐渐变成了另一番景象,断崖,大雨,坠落的身影...

      “不……不要……”

      他在梦中呓语,手指紧紧攥住衣襟。

      轿外的吴伯听到动静,连忙掀开轿帘,却见周鹤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全身被冷汗浸透,显然又陷入了癔症。

      “快回府!”

      吴伯急声催促轿夫,“再请太医!”

      轿子加速前行,穿过繁华的街市,奔向首辅府。

      而在轿中,周鹤正经历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噩梦。

      梦中,他一遍遍看着那个人坠落,却始终听不清最后的呼喊。

      直到某一刻,风声突然静止,那句话清晰地传入耳中:

      “情报是假的!我从未背叛!”

      周鹤猛地睁眼,大口喘息。

      轿子已经停在首辅府门前,吴伯正担忧地看着他。

      “大人……您还好吗?”

      周鹤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却又带着某种可怕的决绝。

      “吴伯,”

      他轻声说,声音异常冷静,“准备一下。三日后……我要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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