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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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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割地
鸿胪寺大门前,周鹤的轿子稳稳落下。
吴伯掀开轿帘时,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路上,主人异常安静,只是死死攥着腰间玉佩,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
他不敢想象,若周鹤在鞑烈摄政王面前突然癔症发作……
“大人,到了。”
吴伯轻声提醒。
周鹤缓缓抬头,目光穿过敞开的鸿胪寺大门,落在远处的主厅上。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不自然的潮红。
“扶我。”
他伸出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吴伯连忙搀扶他下轿。
周鹤的双脚刚落地,身子就晃了一下,好在及时扶住了轿辕。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瞬间又恢复了那个威仪十足的首辅模样,至少表面如此。
“大燕首辅周鹤,求见鞑烈摄政王。”
周鹤对门前的守卫说道,声音平稳有力。
守卫行礼后匆匆进去通报。
吴伯偷瞄主人的侧脸,发现他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直直盯着前方,仿佛要看穿那扇紧闭的厅门。
片刻后,守卫返回:“王爷有请。”
周鹤迈步向前,却在跨过门槛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晃。
“大人!”
吴伯惊呼。
周鹤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了两下,随后整个人向前栽去。
吴伯和守卫同时伸手去接,却还是慢了一步,周鹤重重摔在了鸿胪寺的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首辅大人!”
“快传太医!”
“快去禀报王爷!”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鸿胪寺卿闻讯赶来,看到昏迷不醒的周鹤,吓得面如土色,当场就对着四方拜了起来:“老天保佑,首辅大人可千万别在小官的地盘上出事啊……”
正当众人手忙脚乱时,一个冷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李朝大步走来,玄色王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周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弯腰将人抱起。
“备一间静室。”
他简短地命令道,“再去请太医。”
吴伯想上前接过主人,却被李朝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分明在说:敢多说一个字,后果自负。
静室里,李朝将周鹤轻轻放在榻上。
近距离看,周鹤比昨夜看起来更加憔悴,眼下青黑一片,唇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李朝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替他擦去那些血迹,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王爷……”
鸿胪寺卿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太医马上就到。”
李朝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又看向吴伯:“怎么回事?”
吴伯扑通跪下:“大人今早突然说想起来了……说您……说您就是李朝……非要来见……”
话未说完,榻上的周鹤突然发出一声轻哼,眼皮微微颤动。
李朝迅速退到一旁,恢复成那个冷漠的摄政王姿态。
周鹤缓缓睁眼,目光茫然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李朝身上:“这是……哪里?”
吴伯连忙上前:“大人,这是鸿胪寺。您……您不记得了?”
“鸿胪寺?”
周鹤皱眉,努力思索的样子,“我为何在此?”
李朝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周鹤又忘了?还是装的?
“首辅大人前来商议和约细节。”
他主动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方才突然晕倒了。”
周鹤看向说话的人,眼神陌生而礼貌:“这位是……”
“鞑烈摄政王。”
鸿胪寺卿连忙介绍。
“大燕礼部侍郎赵德安。”
一旁的官员也自我介绍。
周鹤点点头,竟然真的需要每个人自我介绍才能“认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吴伯身上,微微松了口气:“吴伯,我渴了。”
吴伯手忙脚乱地倒水,心中五味杂陈。
主人又回到了那种混沌状态,记不起刚才的事,也认不出李朝。这究竟是福是祸?
李朝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多可笑,周鹤前一刻还气势汹汹要来“物归原主”,下一刻就把他当成了陌生人。
这三年来,首辅大人就是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处理朝政的?
太医匆匆赶到,诊脉后说是气血两虚,加上急火攻心,需要静养。
众人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当场毙命的急症。
“首辅大人既然身体不适,和谈改日再议吧。”鸿胪寺卿提议。
谁知周鹤却摇摇头:“不必。既然来了,就现在谈。”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众人面面相觑。李朝眯起眼睛,突然道:“好啊。正好本王也有些条件想与首辅大人……当面商议。”
太医还想劝阻,周鹤已经撑着坐起身:“拿我的官服来。”
吴伯知道劝不住,只能帮他整理衣冠。
片刻后,除了脸色过于苍白,周鹤看起来又有了几分首辅的威仪。
众人移步议事厅。
周鹤坐在李朝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铺满地图的长桌。
礼部官员们分列两侧,个个神情紧张,生怕首辅大人突然又晕过去。
“关于两国边界……”
周鹤开口,声音出奇地平稳,“鞑烈需割让狼牙谷以北三百里,包括黑水、白河二城。”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条件比之前议定的苛刻数倍,简直像是对战败国提出的要求!
李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脸上看不出喜怒:“首辅大人好大的胃口。”
周鹤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狼牙谷地势险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鞑烈若真有和谈诚意……”
“大人大概病糊涂了。”
李朝冷笑打断,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是冷的,和周鹤喜欢的温度一样,“鞑烈可没有战败,只是议和。割地赔款……未免太过分了吧?”
周鹤的反应明显比平时慢半拍,眼神游移了一会才聚焦:“鞑烈……该为附属国。”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礼部官员们倒吸一口冷气,连吴伯都惊得忘了呼吸。
将鞑烈视为附属国?这是要彻底激怒对方啊!
李朝不怒反笑:“有趣。首辅大人卧床三年,莫非不知鞑烈如今疆域已扩至西域,带甲百万?”
周鹤微微偏头,似乎又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动作细微,却被李朝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是他留下的玉佩。
三年来,周鹤一直带在身边。
“西域……”
周鹤慢慢重复这个词,突然话锋一转,“三年前,鞑烈内乱,死了三位王子。如今在位的……是个三岁幼童,对吧?”
李朝眼神一凛。
周鹤虽然神志不清,政治嗅觉却依然敏锐。
鞑烈确实国力大增,但幼主在位,全靠摄政王支撑。
若摄政王有个闪失……
“首辅大人消息灵通。”
李朝语气危险,“不过本王很好奇,大燕如今……又有谁能领兵出征呢?”
言下之意,你周鹤病得半死不活,朝中无大将,拿什么威胁我?
周鹤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李朝脸上,却又像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议事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首辅大人的回应。
“我……”
周鹤突然开口,声音却变得飘忽,“我认识一个人……他很会打仗……”
李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哦?”他故作轻松地问,“是谁?”
周鹤的眼神又开始涣散,手指紧紧攥住玉佩:“他……他死了……”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吴伯的眼圈瞬间红了。
礼部官员们不明所以,只当首辅大人又开始说胡话,尴尬地咳嗽着转移话题。
李朝盯着周鹤看了良久,突然起身:“今日就到这里吧。首辅大人需要休息。”
他转向鸿胪寺卿,“安排轿子,送大人回府。”
周鹤没有反对,任由吴伯扶他起来。
他的精神明显又萎靡下去,眼神空洞,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首辅只是个幻影。
临出门前,李朝突然道:“三日后,本王设宴招待大燕众臣,还请首辅大人……务必赏光。”
周鹤回头,茫然地点头,显然已经不记得眼前这个人是谁了。
吴伯心惊胆战地扶着主人上轿,生怕李朝改变主意。
直到轿子离开鸿胪寺很远,他才长出一口气。
轿中,周鹤闭目养神,突然轻声道:“吴伯……”
“老奴在。”
:我刚才……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吴伯心头一跳:“大人何出此言?”
周鹤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靠在轿壁上,手指依然紧握着那块玉佩,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而在鸿胪寺的高楼上,李朝凭栏而立,远远望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轿子,手中把玩着一枚狼牙吊坠。
“周鹤……”
他低声自语,“你到底……记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