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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残 ...

  •   第十七章残梦

      晨光透过窗纱,在床榻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周鹤睁开眼,额头隐隐作痛。

      他试着撑起身子,却发现手臂软得使不上力,只能又跌回枕上。

      喉咙火辣辣的,像是被烈火烧过,昨夜又喝酒了?

      “大人醒了?”

      吴伯推门而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正好,药刚煎好。”

      周鹤皱眉,声音嘶哑:“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

      吴伯扶他坐起,将药碗递到他手中,“大人慢些,烫。”

      药汁黑如墨汁,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周鹤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年来,他喝的药比饭还多,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

      “备轿,”

      他放下碗,掀开锦被,“我要进宫。”

      吴伯连忙阻拦:“陛下有口谕,让大人安心休养三日。和谈的事先由礼部处置。”

      周鹤的动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仿佛不明白为何突然有了三天假期。

      随即,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眼神也开始涣散。

      “这样啊……”

      他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吴伯心疼地看着主人。

      只有在不必强撑的时候,周鹤才会显露出这种真实的疲惫。

      三年来,他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却奇迹般地一直坚持到现在。

      “大人再用些早膳吧?”

      吴伯试探着问,“厨房熬了您喜欢的莲子粥。”

      周鹤摇摇头,目光落在床头小几上的空酒壶上:“昨夜……你给我酒喝了?”

      吴伯脊背一麻。李朝临走时那个警告的眼神浮现在脑海,“若他问起,就说酒是你给的”。

      那语气中的寒意让他毫不怀疑,若说了实话,那位摄政王会毫不犹豫地割开他的喉咙。

      “是……是老奴糊涂。”

      吴伯低头认错,“见大人难受,就……”

      周鹤似乎没在听。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边缘,眼神飘向远处:“我梦到他了。”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吴伯寒毛直竖。

      他强自镇定:“大人梦到谁了?”

      “李朝。”

      周鹤念出这个名字时,指尖微微一颤,“他喂我喝水……”

      手慢慢上移,轻触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回忆某种触感。

      吴伯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早起的鸟儿偶尔发出一两声啼鸣。

      “算了,不喝了。”

      周鹤突然放下手,“他不高兴的。”

      吴伯瞪大了眼睛。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周鹤完全确信李朝会因为他喝酒而不悦。

      更诡异的是,这与昨夜李朝确实阻止周鹤多饮的情形完全吻合!

      “大人……”

      吴伯声音发颤,“您……记得昨夜的事?”

      周鹤的眼神又变得茫然”"昨?什么事?”

      吴伯松了口气,又隐隐失望:“没什么。老奴去给大人端粥来。”

      “不必。”

      周鹤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我再睡会儿。”

      吴伯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门后才长出一口气。

      他实在摸不准主人到底记得多少,是当真做了梦,还是潜意识里认出了李朝?无论是哪种,都足够让人心惊。

      周鹤并没有睡着。

      当房门关上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盯着床顶的帷帐。

      昨夜的一切如梦境般模糊,却又比任何梦境都真实。

      他记得一双温暖的手,记得有人喂他喝水,记得……那张脸。

      那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但这是不可能的。

      李朝死了,三年前就死在断崖下。

      他亲眼所见,那具白骨,那柄佩剑……何况若李朝真的活着,为何三年不现身?为何要等到现在?

      “癔症又严重了……”

      周鹤喃喃自语,揉了揉太阳穴。

      可那触感如此真实。

      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指节分明的手指,还有递到唇边的水杯的温度……不,不只是水,后来还有酒。

      冷酒,他最爱的味道。

      周鹤突然坐起身,掀开枕头,下面安静地躺着一块玉佩,正是李朝当年留下的那块。

      他拿起玉佩对着光看,里面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辨。

      这三年来,他无数次研究这些纹路,最终确认那是一份修改过的边防图。

      李朝用这份假情报误导了鞑烈人,救了多少大燕将士?而他回报给李朝的,却是……

      断崖上的画面再次浮现。

      李朝坠崖前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怨恨,不是愤怒,而是……悲伤?还有那句被风声撕裂的呼喊,他至今没听清内容。

      周鹤的头痛得更厉害了。

      他摸索着从床头暗格取出一小瓶药油,涂在太阳穴上。

      这是太医特制的安神药,能缓解癔症发作时的剧痛。

      药油的清凉让他稍微好受了些。

      周鹤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远。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断崖上,李朝被逼到边缘,身后是万丈深渊。太子的亲信举着刀,而他……他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大人!”

      梦中的李朝朝他大喊,“情报是假的!我从未……”

      一阵风吹散了后面的话。

      接着是坠落的身影,和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眼神。

      “假的……”

      周鹤在梦中呢喃,“什么假的……”

      画面突然转换。

      他站在首辅府的书房里,李朝拿着边防图向他解释:“……这里,还有这里,我都改过了。若是鞑烈人拿到这份图……”

      然后是皇宫,太子意味深长的笑容:“首辅大人,你那侍卫的身份,可查清了?”

      记忆的碎片如走马灯般旋转,越来越快,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李朝坠崖前,嘴唇开合的形状,分明是在喊:“情报是假的!我从未背叛!”

      周鹤猛地惊醒,全身被冷汗浸透。

      窗外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坐起身,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寒症,而是因为那个清晰的梦境,不,那不是梦,是被他遗忘的记忆!

      李朝临死前的话,他听清了。

      三年了,他终于听清了。

      “情报是假的...我从未背叛……”

      周鹤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一阵阵发黑。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李朝从未出卖过大燕,而他……他亲手将李朝逼上了绝路。

      “不……不可能……”

      周鹤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因双腿无力而跌坐在地。

      他死死攥着那块玉佩,直到边缘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伯闻声而入:“大人!您怎么了?”

      周鹤抬头,眼神狂乱:“李朝……李朝没死对不对?他在哪?”

      吴伯脸色大变:“大人又犯癔症了……李侍卫三年前就……”

      “撒谎!”

      周鹤厉声打断,“我见到他了!昨夜……那不是梦!”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再次跌倒。

      吴伯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周鹤一把抓衣领:“告诉我实话!那摄政王……是不是李朝?”

      吴伯面如土色,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鹤松开手,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早该想到的……同样的战术风格,同样的说话方式……还有他看我的眼神……”

      “大人!您冷静些!”

      吴伯急得直冒汗,“就算……就算真是李侍卫,他现在是鞑烈摄政王,您……”

      “备轿。”

      周鹤冷静下来,声音却冷得吓人,“我要去鸿胪寺。”

      “这……这使不得啊!”

      吴伯扑通跪下,“您这样去,万一……”

      “万一什么?”

      周鹤冷笑,“万一他恨我?那他大可以杀了我。”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反正……这三年,我早该死了。”

      吴伯老泪纵横:“大人何必自苦……当年的事……”

      “当年我误会了他。”

      周鹤轻声说,“现在,我要亲口告诉他,我知道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周鹤弯下腰,一口鲜血喷在衣襟上。

      吴伯惊呼一声,连忙去扶,却见周鹤摆摆手,用袖子擦去唇边的血迹。

      “不碍事。”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衣柜,“更衣。”

      吴伯知道劝不住了。

      三年来,每当周鹤露出这种眼神,就意味着他已经做了决定,无人能改。

      老管家只能一边帮主人更衣,一边暗中派小厮去宫中报信,万一出事,至少皇帝知道去哪里救人。

      周鹤换好官服,镜中的人瘦得脱了形,但眼神却比这三年的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他小心地将玉佩系在腰间,又取出一把匕首,正是当年李朝用过的那把。

      “大人!”

      吴伯惊呼,“您这是……”

      “物归原主。”

      周鹤将匕首收入袖中,转身向外走去,“备轿。”

      鸿胪寺外,守卫森严。

      李朝正在院中练剑,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大门方向。

      几乎同时,一名侍卫匆忙跑来:

      “王爷!大燕首辅周鹤求见!”

      剑尖点地,李朝眯起眼睛:“一个人?”

      “就带了老管家和几个轿夫。”

      李朝嘴角微扬。周鹤果然认出来了,而且来得比他预计的还快。

      不愧是首辅大人,就算疯癫三年,敏锐度依然不减。

      “让他进来。”

      李朝收剑入鞘,“其他人拦在外面。”

      侍卫领命而去。

      李朝走到石桌前,倒了两杯酒,一杯温的,一杯冷的。

      他盯着那杯冷酒看了片刻,突然自嘲地笑了。

      三年了,他们都有太多需要解释的事。

      而今天,终于到了面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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