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夜 ...

  •   第十六章夜探

      月上中天,首辅府一片寂静。

      李朝如一道影子滑过围墙,轻松避开巡逻的侍卫。

      三年前,这里的每一处暗哨、每一条小路他都烂熟于心,如今看来布局依旧,连换岗时间都没变。

      “果然是你的风格……”

      李朝无声地勾起嘴角,想起周鹤那句“算无遗策”的评价。

      即使疯癫三年,首辅府的防卫体系仍然沿用着他当年设计的方案。

      主院的灯还亮着。李朝屏息靠近,指尖蘸了口水轻轻点破窗纸,向内窥视。

      烛光摇曳的房间里,周鹤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赤脚踩在地上,正对着铜镜自言自语。

      他的黑发披散,衬得脸色越发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最令李朝心惊的是那双眼睛,空洞、涣散,没有一丝神采,与白天金銮殿上那个冷静自持的首辅判若两人。

      “大人,该睡了。”

      老管家吴伯在一旁轻声哄劝,手里拿着一件外袍。

      周鹤恍若未闻,继续对着镜子说话:“...你今日为何不来?我等你很久了……”

      声音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对情人低语。

      李朝浑身一僵。周鹤在等谁?

      “大人……”

      吴伯试图给他披上外袍,却被周鹤一把推开。

      “他说今日会来的!”

      周鹤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三年了,第一次托梦说要来见我……你凭什么拦我?”

      梦?李朝心头微震。

      周鹤是在等……梦中的他?

      吴伯显然习惯了这种场景,熟练地安抚:“老奴不敢拦。只是夜深露重,大人披件衣服再等不迟。”

      周鹤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又变得茫然:“……现在什么时辰了?”

      “子时三刻。”

      “哦……”

      周鹤呆呆地应了一声,任由吴伯扶他到床边坐下,“那他...今天不会来了……”

      这声低语像一把钝刀,慢慢锉进李朝的心脏。

      他看着吴伯像哄孩子一样帮周鹤脱去外衣,盖好锦被,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闭上。

      “睡吧,大人。”

      吴伯吹灭蜡烛,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李朝在窗外又等了片刻,确定周鹤睡熟后,悄无声息地撬开窗栓,滑入室内。

      月光透过窗棂,在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鹤的睡颜比白天看起来更加脆弱,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久病而泛着不健康的淡紫色。

      李朝不自觉地伸手,却在即将触碰到时猛地收回。

      他在干什么?这人曾冷眼看他坠崖,曾设计围杀他,如今不过是遭了报应……

      “唔……”

      床上的周鹤突然皱眉,发出一声不安的呓语。李朝迅速退到阴影处,却见周鹤只是翻了个身,并没有醒来。

      正当李朝准备离开时,周鹤却睁开了眼睛。

      “吴伯?”

      周鹤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渴了……”

      李朝僵在原地。

      周鹤竟然在这个时候醒了,还把他错认成了管家!

      “吴伯?”

      周鹤又唤了一声,挣扎着要坐起来。

      李朝急中生智,压低声音模仿老管家的语调:“大人别动,老奴给您倒水。”

      他背对着床,从桌上茶壶里倒了杯水,故意让手有些发抖,好在屋内昏暗,周鹤应该看不清他的身形。

      水递到周鹤唇边,李朝刻意低着头。

      周鹤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突然轻声道:“今日”我好像有些难过。”

      李朝的手微微一颤:“大人为何难过?”

      “不知道……”

      周鹤的眼神茫然地投向虚空,“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李朝心上。

      他放下水杯,不知该如何回应。

      “酒……”

      周鹤突然说,“我想喝酒。”

      “大人,太医说过……”

      “就一口……”

      周鹤的眼神竟有些哀求,“冷的……”

      这个熟悉的请求让李朝呼吸一滞。

      周鹤爱喝冷酒的习惯,是他离开前就养成的,但也没这般不节制。

      “等着。”

      李朝哑声道,迅速转身出门。

      他当然不是去找酒,而是直奔管家住所。

      吴伯刚脱了外衣准备就寝,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高大的黑影闪进来,瞬间将他按在墙上,冰冷的刀刃抵住咽喉。

      “首辅的病,”

      黑影声音低沉,“到底怎么回事?”

      借着月光,吴伯看清了来人的脸,那道疤痕,那双眼睛……是白天那个鞑烈摄政王!

      也是……李朝!

      “你……你没死……”

      吴伯的声音颤抖着,却不是因恐惧,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回答我的问题。”

      李朝手上力道加重。

      吴伯却突然老泪纵横:“大人等了你三年……疯了三年……”

      李朝的手微微一松:“说清楚。”

      “自从你坠崖,大人就变了……”

      吴伯哽咽道,“开始是整日整夜在崖边站着,后来……就开始出现幻觉,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太医说是癔症,药石罔效……”

      李朝的眼神晦暗不明:“他……经常提起我?”

      “何止提起!”

      吴伯抹了把泪,“大人常常对着空气说话,好像你就在旁边。有时半夜惊醒,满府找你……最严重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却还记得你的名字……”

      李朝如遭雷击,后退半步。

      周鹤……记得他?不是恨他,不是忘了他,而是……记得?

      “大人床头暗格里有块玉佩,”

      吴伯继续道,“从不离身。老奴猜……是王爷的吧?”

      李朝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一枚与玉佩配对的狼牙吊坠,今日入宫前却被他刻意取下了。

      他不愿承认,自己害怕周鹤认出它,认出他……

      “酒窖在哪?”

      李朝突然问。

      吴伯一愣:“王爷?”

      “他要喝酒。”李朝收起匕首,“冷的。”

      周鹤还靠在床头等着,眼神涣散却固执地睁着,像个等不到故事就不肯睡的孩子。

      当李朝端着酒壶回来时,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吴伯今天……好慢……”

      周鹤轻声抱怨,伸手去接酒杯,却因手抖得太厉害而洒了大半。

      李朝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昔日那个连最精细的奏折都能一笔不苟写就的首辅,如今竟连杯酒都端不稳...

      “我来。”

      他接过酒杯,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杯沿凑到周鹤唇边。

      周鹤低头啜饮,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让他微微蹙眉,却又满足地叹了口气:“好酒……”

      月光下,李朝能清晰地看到周鹤脖颈处凸出的锁骨,和随着吞咽上下滑动的喉结。

      太瘦了,瘦得几乎脱了形。他记得三年前周鹤的身材,挺拔如竹,劲瘦却有力。如今……

      “还要……”

      周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朝又喂了他一口,这次周鹤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一抹鲜红溢出唇角。

      “别喝了。”

      李朝急忙放下酒杯,用袖子擦去周鹤唇边的血迹。

      触到的皮肤冰凉得不似活人,让他心头一颤。

      周鹤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你的手...好暖……”

      李朝僵住了。

      周鹤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却死死抓着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冷……”

      周鹤喃喃道,“好冷……”

      李朝喉结滚动,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抽回了手:“睡吧。”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周鹤这次很顺从地躺下了。

      李朝替他掖好被角,正要离开,却听见周鹤在梦中轻唤:“李朝……”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李朝。

      他猛地转身,却见周鹤已经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李朝站在床边,久久未动。

      三年来积累的恨意、疑惑、不甘,在这一刻竟有些动摇。

      周鹤眼中的冷意,围杀的命令,是否另有隐情?若真如吴伯所说,周鹤为他疯癫三年,那当年断崖上的一切,又作何解释?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李朝知道该走了,明日还有正式的和谈。

      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周鹤,轻轻带上门离去。

      廊下,吴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切。

      “他会好起来吗?”

      李朝低声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吴伯没有直接回答:“三年来,大人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李朝苦笑一声,纵身跃上屋顶,消失在月色中。

      吴伯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长叹一口气。

      这声叹息里,有担忧,有希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夜风拂过院中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也在诉说一个无人倾听的故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