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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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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夜叩
子时三刻,首辅府的大门被急促的叩击声震响。
管家吴伯从睡梦中惊醒,匆忙披衣起身。这种时辰来人,必是出了大事。
他刚推开房门,就听见前院传来侍卫的呵斥声和马蹄的杂乱踢踏。
“边关急报!鞑烈进犯!陛下急召首辅大人入宫议事!”
这声嘶吼让吴伯浑身一颤。
三年了,自李朝坠崖后,鞑烈因内乱而沉寂,如今竟又卷土重来。
他顾不得多想,快步奔向周鹤的寝室。
推开房门,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吴伯心头一沉,今日是二月十八,周鹤照例去了断崖,回来后便闭门饮酒,此刻怕是醉得不省人事。
“大人!大人!”
吴伯点亮烛火,轻声呼唤。
床榻上,周鹤和衣而卧,手中还攥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玉佩。
烛光下,他脸色惨白,眼下青黑一片,嘴角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咳血之症又犯了。
“大人!边关急报,陛下召见!”
吴伯提高声音,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周鹤眉头微蹙,却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李朝?”
吴伯鼻头一酸。
三年了,每次周鹤陷入癔症,第一句话总是这个名字。
他狠下心,取来湿毛巾敷在周鹤额上:“大人,是边关军情,鞑烈进犯了!”
冰凉的刺激终于让周鹤缓缓睁眼。
但他的眼神涣散无焦,显然神智还未清醒。
“备……备轿……”
周鹤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挣扎着要起身,却又无力地倒回去。
门外,传令官已经等不及闯了进来:“首辅大人!陛下和诸位大人都在等了!”
吴伯急中生智,取来醒神的药油涂在周鹤太阳穴上:“大人,老奴先为您更衣。一会儿进宫,切记莫要随意开口说话,万事等清醒了再说。”
出乎意料的是,周鹤竟乖巧地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
这反常的顺从让吴伯心头更痛,往日清醒时的首辅大人何等威严,如今却被病痛折磨至此。
在吴伯和侍女的帮助下,周鹤勉强换好朝服。
但他的动作迟缓呆滞,连腰带都系不好,最后几乎是被人半抱着塞进了软轿。
“我跟去。”
吴伯对传令官说,声音不容置疑,“大人身子不适,需要人照顾。”
传令官看了看轿中目光涣散的周鹤,无奈点头。
一行人匆匆向皇城赶去。
夜雨初歇,街道上弥漫着潮湿的寒气。
轿中的周鹤微微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与某个不存在的人对话。
吴伯走在轿旁,心如刀绞。
三年前那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首辅大人,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可偏偏每次朝政大事,他又能奇迹般地清醒过来,仿佛那具病弱的身体里还藏着另一个灵魂。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从轿中传来。
吴伯连忙掀开轿帘,只见周鹤正用手帕捂着嘴,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红。
“大人!”
周鹤摆摆手,示意继续前行。
奇怪的是,这阵咳嗽过后,他的眼神反而清明了几分。
“吴伯……”
周鹤的声音依然嘶哑,却有了些许力气,“发生何事?”
吴伯几乎要落下泪来,大人清醒了!
他连忙简略告知边关军情,同时递上刚从前院侍卫那里拿到的军报抄本。
周鹤接过军报,手抖得厉害,这是三年来落下的毛病。
但他眼神锐利如初,迅速扫过纸上内容:“狼牙谷……果然……”
“大人?”
“三年前我就说过……”
周鹤的声音越来越稳,“鞑烈人会从狼牙谷进犯。太子不听,现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
轿子转过一个弯,月光透过轿帘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惊人的惨白。
吴伯知道,这是强撑精神的表象,随时可能再次崩溃。
“大人,要不要先回府……”
“不必。”
周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国事为重。”
皇城大门近在眼前。
侍卫见是首辅轿辇,连忙放行。
轿子在紫宸殿前停下,周鹤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下轿。
那一刻,吴伯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的首辅大人,脊背挺直如松,目光锐利如剑,尽管脸色依然苍白,但浑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你在这里等着。”
周鹤低声吩咐,随即转向传令官,“带路。”
望着周鹤稳步走向大殿的背影,吴伯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大人每次都是这样,明明病得站都站不稳,一到国家危难时刻,却能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
就像那根他常说的竹子,看似脆弱,实则坚韧无比。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皇帝高坐龙椅,脸色凝重。
下方已聚集了太子、兵部尚书等重臣,个个神情紧张。
当周鹤步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臣参见陛下。”
周鹤行礼,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老皇帝微微颔首:“爱卿免礼。边关急报,鞑烈五万大军进犯狼牙谷,守军伤亡惨重。诸位爱卿有何良策?”
兵部尚书首先出列:“臣建议立刻调集京营三万精兵驰援,同时命令周边各镇……”
“不可。”
周鹤突然打断,“狼牙谷地形狭窄,大军施展不开。鞑烈此举意在牵制我军主力,真正的攻击方向应是……”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稳稳指向一处平原:“这里,落雁原。”
太子冷笑:“首辅大人莫非又犯糊涂了?落雁原无险可守,鞑烈人怎会自投罗网?”
周鹤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这是三年前李朝留下的边防图。落雁原看似平坦,实则地下多暗河,雨季时……”
话到一半,他突然顿住,脸色瞬间惨白。吴伯的警告在耳边回响,莫要随意开口说话。
他不该提李朝,更不该提那份被刻意遗忘的地图。
大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周鹤,眼神各异,有惊讶,有怀疑,还有太子眼中的冰冷杀意。
“首辅大人。”
老皇帝缓缓开口,“你刚才说……李朝?”
周鹤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的沙盘渐渐模糊。
他知道,这是癔症发作的前兆。
但此刻国难当头,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下。
“回陛下。”
他强自镇定,“臣是说……三年前那份被修改过的边防图……”
一阵剧痛突然刺入太阳穴,周鹤眼前一黑,踉跄几步。
最近的兵部侍郎连忙扶住他,触手却是一片冰凉,首辅大人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爱卿身体不适?”
皇帝关切地问。
周鹤咬牙站稳:“臣无碍。关于落雁原……”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沙盘变成了断崖,大殿变成了那个雨夜,而站在对面的太子,渐渐变成了坠落前的李朝……
“大人!”
兵部侍郎的惊呼声将他拉回现实。
周鹤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抓着沙盘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落雁原地下暗河可做文章。臣建议……”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周鹤详细阐述了他的防御策略。
尽管脸色越来越差,声音越来越弱,但他的分析精准老辣,连最挑剔的老将也不住点头。
最终,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下令按计划布防。
议事结束,众臣告退时,周鹤已经站不稳了,只能扶着柱子勉强支撑。
“爱卿留下。”
皇帝突然道。
待大殿空无一人,老皇帝示意太监扶周鹤坐下:“三年了,爱卿还是放不下吗?”
周鹤沉默片刻,轻声道:“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那李朝……”
皇帝叹息,“朕后来查过,那具白骨未必是他。”
周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陛下?”
“边境曾传回消息,说有猎户救过一个重伤的年轻人,特征与李朝相似。但等朕派人去查时,那人已经……”
皇帝摇摇头,“罢了,都是旧事。如今国难当头,爱卿要保重身体。”
周鹤机械地点头,脑中却如惊雷炸响。
猎户?重伤的年轻人?难道……
走出紫宸殿时,天边已现出鱼肚白。
吴伯急忙迎上来,看到周鹤的脸色后大惊失色:“大人!您……”
周鹤摆摆手,示意回府。
一上轿,他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来,浑身冰冷。
吴伯连忙用厚毯子裹住他,却发现他在无声地颤抖。
不是因寒冷,而是因为皇帝那番话。
“吴伯……”
周鹤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查一查……三年前……断崖附近的猎户……”
话未说完,他便昏了过去,手中仍紧紧攥着那块玉佩。
而在鞑烈王庭雨幕中,一个披着斗篷的高大身影刚刚收回染血的长刀,主战派的几个大臣死不瞑目,脸上疤痕狰狞。
“快了……”
他低声自语,“就快能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