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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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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寒症
三年后的冬末,一场细雨笼罩着京城。
首辅府的管家吴伯端着药碗,站在主人寝室门外,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皱纹纵横的脸上满是忧色。
这咳血之症从去年冬天开始,至今不见好转,反而随着今年异常寒冷的天气愈发严重了。
“大人,该用药了。”
吴伯轻轻叩门。
没有回应,只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吴伯叹了口气,推门而入。
室内昏暗阴冷,炭盆早已熄灭。
周鹤蜷缩在床榻角落,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衫,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壶。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边却有一抹刺目的鲜红,是咳出的血迹。
吴伯心头一跳,急忙上前探他鼻息。
手指触到的皮肤冷得像冰,好在还有微弱的气息。
“大人!大人!”
吴伯慌忙将人扶起,触手却是一片湿冷。
周鹤的衣衫被夜露浸透,不知在窗前坐了多久。
周鹤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了片刻才聚焦:“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吴伯一边回答,一边取来厚毯子裹住他,“大人怎么又喝冷酒?太医说了,这寒症最忌……”
“朝服备好了吗?”
周鹤打断他,挣扎着要起身,却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次咳得尤其厉害,一口鲜血直接喷在雪白的中衣上,如红梅绽开。
吴伯吓得魂飞魄散:“今日告假吧!大人这样怎么上朝?”
周鹤用手背抹去唇边血迹,眼神异常清明:“不必。打热水来,更衣。”
三年来,这样的场景已成常态。
自从那年在断崖上站了十天十夜,周鹤就落下了严重的寒症。
每到冬天,四肢如浸冰水,关节疼痛难忍。
偏偏他又养成了喝冷酒的习惯,太医说这是恶性循环,他却置若罔闻。
“大人……”
吴伯还想再劝。
“吴伯。”
周鹤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我必须去。”
必须去。
这三个字背后是无言的恐惧,空闲下来,那些幻觉就会找上门来。
只有忙碌到精疲力竭,他才能短暂地逃离那些记忆。
热水端来后,周鹤自己擦洗更衣,拒绝了仆人的帮助。
吴伯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曾经挺拔如松的首辅大人,如今肋骨根根可见,腰身瘦得几乎不盈一握。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胸那道伤疤,据说是三年前在断崖搜寻时被岩石所伤,差点要了命。
“今日有小雨,多加件狐裘吧。”
吴伯取来那件御赐的白狐裘,这是皇帝听闻周鹤畏寒后特意赏的。
周鹤没有反对,只是在系腰带时突然问道:“今日……是初几?”
“二月十八。”
周鹤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系腰带,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年了。”
吴伯心头一颤。
二月十八,正是李朝坠崖的日子。
每年这一天,周鹤都会独自去断崖,无论风雪。
去年他在崖边站了一整夜,回来就高烧不退,差点没救过来。
“大人,今年就别……”
“备马。”
周鹤已经戴好了乌纱帽,面容被阴影遮住,看不清表情,“我散朝后直接去。”
吴伯知道劝不动,只能暗自决定多派几个侍卫远远跟着。
皇宫金殿内,文武百官已列队等候。
周鹤的位置在最前方,左边是太子一党,右边是保皇派。
三年来,朝局因皇帝重新执政而趋于平衡,但暗流仍在涌动。
“首辅大人到!”
随着侍卫的通传,周鹤缓步入殿。
他走得很稳,脸色虽然苍白,但神情肃穆如常,丝毫看不出早上的虚弱。
百官行礼,他微微颔首回礼,一举一动仍是那个威仪十足的首辅。
只有站在最近的吴伯能看到,他藏在袖中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陛下驾到!”
老皇帝在太监搀扶下入座,虽然病容憔悴,但眼神依然锐利。
三年前他听闻周鹤病危,震怒之下斥责太子“做事激进,一意孤行”,重新执掌朝政。
这才保住了周鹤的首辅之位,也让党争暂时平息。
朝议开始,各部依次奏事。
周鹤站在那里,看似专注,实则全靠意志力支撑。
寒症发作时如万蚁噬骨的疼痛,咳血后胸腔的火烧感,还有冷酒带来的持续头痛,都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但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下。
“边关急报,鞑烈近日又有异动……”
听到这两个字,周鹤的瞳孔微缩。
三年了,鞑烈因内乱而暂时偃旗息鼓,如今卷土重来,朝中却再无李朝这样的高手能解读他们的战术。
“首辅有何高见?”
皇帝点名问道。
周鹤出列,声音沉稳有力:“臣建议增派斥候,查明虚实。同时加强边境三镇的防御,尤其是……”
他指向沙盘上的一处关隘,“狼牙谷。”
这个地名让几位老将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狼牙谷地形复杂,向来不是防御重点,但三年前那支被伏击的巡逻队,正是在附近遇袭。
“首辅此言差矣。”
太子出言反对,“狼牙谷易守难攻,鞑烈人不会自投罗网。应当加强平原地带的……”
“鞑烈人善用奇兵。”
周鹤打断太子,眼神锐利如刀,“三年前的教训,殿下忘了么?”
朝堂上一片寂静。
三年前那场伏击,导致三百将士丧生,也间接引发了后续一系列事件。
太子脸色铁青,却无言以对。
皇帝最终采纳了周鹤的建议。
朝议持续到午时才散,周鹤行礼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幸好吴伯及时扶住。
“回府……”
周鹤低声道,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
“大人,断崖……”
“去。”
周鹤的眼神突然变得固执,“现在就去。”
马车出了皇城,径直往城外断崖方向驶去。
雨越下越大,打在车篷上如擂鼓般响。
周鹤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的情绪。
“大人,”
吴伯小心翼翼地问,“今年能否……别待太久?”
周鹤没有回答。
他正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曾经握过另一个人的手腕,温暖而有力。
如今只剩记忆中的触感,和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断崖边,雨幕如织。
周鹤拒绝了伞,独自站在崖边,任凭雨水打湿衣袍。
三年前的那一幕在脑海中清晰如昨,李朝坠落时伸出的手,最后那个眼神,还有之后十天十夜的搜寻……
“大人!小心!”
侍卫的惊呼声中,周鹤突然向前踉跄了几步,离崖边仅有咫尺之遥。
所有人都吓出一身冷汗,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盯着深渊出神。
“你们……下去找过吗?”
他突然问。
侍卫统领硬着头皮回答:“回大人,按照您的吩咐,每年春秋两季都会派人下崖搜寻。只是……”
只是从未找到任何新的线索。
那具白骨和佩剑之后,李朝仿佛人间蒸发。
周鹤点点头,不再说话。
雨中的身影孤独而执拗,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回到首辅府时已是黄昏。
周鹤的高热又起,太医们匆忙赶来,却被他拒之门外。
“都退下。”
他靠在榻上,手里攥着那块从不离身的玉佩,“我没事。”
吴伯知道劝不动,只能让太医在隔壁候着。
他为主人换上干爽的衣衫,又端来热汤,却被周鹤推到一边。
“冷酒。”
周鹤说,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大人,您这身子……”
“就今晚。”
周鹤的声音近乎哀求,“就今晚……让我醉一次……”
吴伯红了眼眶,终究还是取来了酒壶。
周鹤接过,仰头灌下一大口,随即剧烈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唇角滑落,他却笑了。
“好酒……”
他喃喃道,眼神渐渐迷离,“李朝,你也尝尝……”
吴伯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三年来,首辅大人时而清醒如常,运筹帷幄;时而陷入癔症,与幻觉对话。
府中下人都传言他疯了,可偏偏在处理朝政时,他又精准得可怕,仿佛那伤痛与疯癫只存在于私人时刻。
就像现在,他一边咳血一边对着空气举杯,仿佛那里真坐着什么人。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地摇曳着。
“你知道吗……”
周鹤对着虚空轻声道,“我今天……在朝上提起你了……他们都以为我疯了……只有我知道……你是对的……”
吴伯悄悄退到门外,抹去眼角的泪水。
这样的夜晚,他见过太多次。
首辅大人会喝到不省人事,然后在梦中呼唤那个名字,直到天明。
雨声渐歇,一轮冷月穿透云层,照在首辅府的屋檐上。
鞑烈某处阴暗的巷子里,一个披着斗篷的高大身影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继续向王府方向慢行。
他的左臂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痛,,脸上已经痊愈的疤痕醒目非常,但眼神坚定如铁。
三年了,是时候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