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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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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癔症
三更时分,首辅府一片死寂。
管家靠在周鹤寝室外间的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一块湿布。
连日来,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高烧不退的主人。
老太医说过,若是今晚热再不退,恐怕……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惊醒了管家。他慌忙冲进内室,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僵在原地……
周鹤半坐在床上,官袍松散地披在肩上,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说话。
月光透过窗棂,将他的侧脸映得惨白如纸,嘴角却挂着罕见的柔和笑意。
“你回来了……”
周鹤的声音轻柔得不像话,“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管家浑身发冷,手中的湿布啪嗒掉在地上。
这声响惊动了周鹤,他转过头,眼神却是管家从未见过的明亮。
“老吴,你看,”
周鹤指向墙角,“李朝回来了。他说……他只是去买冷酒了。”
说着竟低声抱怨起来,“这一去也太久,让我好找……”
管家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
墙角分明空无一人!首辅大人这是……疯了?
“大人……”
管家声音发抖,“那儿……没人啊……”
周鹤脸色骤变:“胡说!”
他猛地掀开锦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他就站在这里!你看不见吗?”
他伸手向虚空抓去,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这个动作似乎让周鹤自己也愣住了。
他盯着空空如也的手掌,眉头渐渐蹙起:“刚才……明明在这里……”
管家趁机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主人:“大人,您病着呢,先回床上……”
“不……”
周鹤突然挣扎起来,“他刚才真的在!他说……他说崖下有狼群,他没死……他……”
争执声惊动了外间值守的太医。
两位老太医匆匆进来,看到周鹤赤脚散发、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癔症……”
年长的太医低声道,“别急着唤醒他,先顺着说。”
年轻些的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首辅大人,李侍卫确实回来了。不过他让下官转告您,他得先去换身衣服,身上都是雪……”
周鹤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雪?”
他低头看自己的赤脚,仿佛这才意识到寒冷,“对……外面下雪了……他很冷……”
“是啊,很冷。”
太医顺着说,“所以大人先回床上等着,好不好?李侍卫一会儿就来。”
这个拙劣的谎言居然起了效。
周鹤安静下来,任由太医扶他回床。
但就在太医为他盖被时,他突然抓住对方的手腕:“你的手……怎么这么粗糙?练剑磨的吗?”
太医吓得魂飞魄散,周鹤显然把他当成了李朝!
“大、大人认错了,下官是……”
“你又骗我。”
周鹤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上次你说去买酒,结果去了斗兽场。这次……这次……”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开始混乱,“你背上……有刺青……你是鞑烈人……不,你不是李朝……李朝已经……”
太医见势不妙,当机立断一针扎在周鹤颈侧。
周鹤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软软倒下,再次陷入昏睡。
“这可如何是好……”
管家老泪纵横,“大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先别声张。”
老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癔症最忌刺激。若是强行唤醒,轻则神智永损,重则当场毙命。”
他们在周鹤枕边放了安神的香囊,又用银针封住几处穴位防止惊厥。
做完这些,太医们退到外间低声商议,留下管家继续守候。
“大人这病,怕是心病啊。”
老太医叹息,“寻常药物无用,除非……”
“除非李朝真能死而复生。”
年轻太医苦笑,“可那具白骨……”
管家突然抬头:“那具白骨……当真确定是李侍卫?”
两位太医面面相觑。
确实,那白骨已被狼群啃得面目全非,仅凭旁边的佩剑和衣物判断身份,未必可靠。
“这事得禀报太子。”
老太医最终决定,“首辅大人乃国之栋梁,若真为个侍卫疯癫至死……”
天色微明时,老太医匆匆赶往东宫。
而此时的周鹤,再次陷入可怕的梦魇。
梦中,他站在断崖边,看着李朝坠落。
但与现实不同的是,这次李朝没有消失,而是不断下坠、下坠,仿佛永远到不了底。
周鹤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跳下去救,双脚却像生了根……
“大人!大人!”
管家的呼唤将周鹤从梦魇中拉回。
他猛地睁开眼,全身被冷汗浸透,喉咙火辣辣地痛,原来他在梦中一直嘶吼,把嗓子都喊破了。
“水……”
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管家连忙端来温水,小心扶起周鹤。
温水入喉,周鹤的神智稍微清醒了些。他环顾四周,寝室内只有管家和太医,哪有什么李朝?
“我……刚才……”
“大人做噩梦了。”
管家轻声说,“太医给您扎了针,现在感觉如何?”
周鹤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床头小几上,那里放着一把匕首,是李朝曾经用过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那具白骨,想起佩剑,想起……
“啊!”
周鹤突然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人用锤子在敲打他的头骨。
“快!按住他!”
太医急忙上前,“又要发作了!”
一番混乱后,周鹤再次被银针制服,沉沉睡去。
太医们精疲力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首辅大人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同一时刻,百里外的山村。
猎户女儿小荷端着早饭推开柴房门,却惊讶地发现床榻空空如也。
绷带散落一地,药碗被打翻,窗户大开着,冷风卷着雪花飘进来。
“爹!他不见了!”
小荷惊慌地叫道。
老猎人闻声赶来,检查了床铺和窗户:“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伤成那样还能动,真是条硬汉。”
“可他还没好全啊!”
小荷急得直跺脚,“而且外面还下着雪!”
老猎人摇摇头,从地上捡起一块玉佩,正是他们从那人腰间取下的。
奇怪的是,原本应该挂在玉佩旁的狼牙护身符不见了。
“他会回来的。”
老猎人将玉佩交给女儿,“收好了,这可是贵重东西。”
小荷接过玉佩,突然“咦”了一声:“爹,你看!这玉里面有花纹!”
对着晨光,玉佩内部确实显现出奇特的纹路,像是某种地图……
东宫,太子正在批阅奏折,听闻太医令求见,眉头微皱。
“首辅大人情况如何?”
他开门见山地问。
太医令跪伏在地,战战兢兢地汇报了周鹤的癔症症状,包括幻视、幻听和错认人等情况。
太子的表情从冷漠渐渐变为惊讶,最后竟露出一丝罕见的复杂神色。
“他真对那个侍卫……”
太子喃喃自语,随即冷笑,“堂堂首辅,竟为个细作疯癫至此,成何体统!”
太医令不敢抬头:“殿下,首辅大人乃国之重臣,若就此一病不起……”
“本宫知道轻重。”
太子不耐烦地挥手,“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他清醒过来。至于那个李朝……”
他顿了顿,“我倒是没想到,他对周鹤这般重要。”
这句话说得极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太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眼神晦暗不明。
“传令下去,”
他突然转身,“加强城门盘查,若发现疑似李朝者……格杀勿论。”
太医令浑身一颤:“殿下,首辅大人那边……”
“照做就是。”
太子冷冷道,“本宫自有考量。”
待太医令退下,太子独自站在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
那个总是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周鹤,竟然会为了一个人崩溃至此……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像是嫉妒,又像是……羡慕?
“废物。”
太子最终吐出这两个字,不知是在说周鹤,还是自己。
首辅府内,周鹤的高热终于退了些。
老太医松了口气,却不敢掉以轻心,癔症最怕反复,若是再受刺激……
管家守在床边,看着主人消瘦的面容,心疼不已。
曾几何时,首辅大人是何等风采,朝堂之上运筹帷幄,谈笑间化解危机。
如今却为情所困,形销骨立。
“李朝……”
睡梦中的周鹤又轻唤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得令人心酸。
管家叹了口气,轻轻为主人掖好被角。
窗外,雪终于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床头的匕首上,寒光凛凛。
而在京城附近小城某处阴暗的巷子里,一个浑身裹着破旧斗篷的高大身影正艰难前行。
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脸上还有未愈的伤痕,但眼神却坚定如铁。
目标很明确,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