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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火光烧天 前路阴霾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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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西川遍地燃起妖火,苍穹被染成诡异暗红。妖族营地临水而筑,沿岸每十步便立着一名妖兵,个个眼神凌厉,不停巡视四周。
姜离三人伏于灌木丛后,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响动。夜里风大,身侧草叶簌簌晃动,一名巡逻妖兵突然停下脚步,朝他们所在方位望来。
几人压住呼吸,迅速退向密林深处。
“今夜没有月亮,适合潜入。”路辞明仔细擦拭着追魂剑,“姜师妹,你同傅师弟留在此地,我进去救人。”
“单独行动太危险,我和你一起去。”
话音落下,姜离转头望向傅曲舟。这是连日疏远后,她首度对他开口,神情冷淡,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你留在这里,不许随意走动。”
傅曲舟默然抬眼,漆黑眸子牢牢锁住她,一动不动,亦不作一语。
姜离睫翼微颤,仓促挪开视线,望向远处晃动的火光。
“妖族营地布满机关,还有炼蟒坐镇。三个人一起闯进去风险太大,得有人守在外面接应,留一条退路。”
他始终缄默不言,目光沉沉覆在她身上,不晃不移。
姜离抿了抿唇,看向路辞明:“路师兄,营地外不能无人留守,否则一旦出事,我们都会被困在里面。不如你带着阿舟一同入内,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话音落,林间陷入死寂。片刻后,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绝无可能!”
夜风呼啸而过,妖火跃动升腾,迸开阵阵噼啪声。局势紧迫,容不得这般僵持。姜离卸下多日冰冷姿态,放柔语调劝解:“阿舟,还是你留在此处。”
傅曲舟低嗤一声:“师姐又打算把我当成累赘,扔在一旁?”
姜离蹙起眉:“我是怕你出事。万一……”
“万一我只会拖后腿,是吗?”他冷声打断,转头避开她视线,脖颈线条绷得笔直。
见状,路辞明眉头拧作一处,目中皆是不满:“傅师弟,而今人命关天,你应当以大局为重。”
傅曲舟眸光如冰,“路师兄此言未免偏颇,不愿独自留在这儿,便是不顾大局?”
“傅曲舟,你怎能如此执拗!”
“路师兄呢?你又有多大度!”
“你简直莫名其妙!”
争执持续不断,言辞越来越尖锐。姜离开口打断,语气冷硬:“别再争了。阿舟,你留在林中等候,就这么定下。”
话落,再无转圜余地。
傅曲舟喉间一动,所有话语尽数哽住。他抬眸望去,眼前二人身形相合、立场一致,唯独将他隔绝在外。
林中重归寂静,二人相携离去,身影消融在重重树影中。
傅曲舟浑身力气被抽干,脊背佝偻,靠倒在粗糙树干上,眸光一寸寸暗下去。远处妖火明暗不定,零碎树影在地面拉扯扭曲,夜风穿林而过,钻入衣襟,四肢百骸都浸满冷意。
他低笑一声,握住腰间长剑,朝火光灼灼的妖营走去,全然不计前路凶险。未走几步,衣袖被人攥住。力道来得猝不及防,他身形一歪,跌坐在满地枯枝之上。
昏沉视线里,一抹素白衣角静静停在眼前。目光顺着衣摆上移,落在身前人紧蹙的眉眼。
姜离眸光发冷,眼底凝着一层责备。
傅曲舟垂下头颅,缄默不语,握剑的手不断收紧,剑刃嵌入皮肉,丝丝血珠从指缝渗出来。
风声渐止,周遭只剩漫长沉寂。许久,姜离开口:“那日醉酒,你同我说,你也能保护师姐。”
她缓步走近,一根根掰开他紧绷的手指,取出长剑。视线落在渗血的伤口上,眉头微拢:“只有先护住自己,往后才能保护我。”
傅曲舟怔住,眼底漫上茫然:“往后?”
她起身退开半步,并未应答。
傅曲舟跟着站起,眼尾微微发潮:“我听不懂,师姐说清楚。”
姜离不愿过多解释,转身欲走。他跨步拦在前方,身形如山伫立,分毫不动。
姜离轻叹:“此事了结,路师兄便会返回天剑宗。往后能够陪在师姐身侧并肩作战的人,只会是你。”
“只会是我?”
姜离垂低脑袋,轻轻颔首,视线落在脚边枯枝,始终不曾抬眼。
傅曲舟呼吸放轻,一步步迫近,心口翻涌的情绪压制不住,整个肩背都在发颤:“师姐,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匆忙退后,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快步上前,眸底漾起光亮,迫不及待伸开手臂,想要将人揽入怀中。姜离抵住他肩头,面上依旧维持着镇静,声音却软了几分:“安分些,不许乱动,好生呆着,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她转身快步追上路辞明。
傅曲舟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身影。只觉火光烧天,前路阴霾尽散。
暮色铺开,营地妖火大多熄灭,只剩巡逻兵手中的火把摇曳不定。路辞明与姜离套上妖兵盔甲,脸上抹满草木灰,混在队伍之间,一步步挪向营门。
刚踏入营地,曲芜凄厉的惨叫便传来。路辞明抽出长剑,姜离摇了摇头,将其按回。二人借着帐篷阴影,避开巡逻队伍,悄然向中央高台靠近。
地面泥土溢出血腥味,踩上去黏腻湿滑,每一步都令人作呕。
台上轮廓渐渐清晰,曲芜被铁链绑在石柱上,手腕和脚踝都勒出血痕,裂开的衣衫下,新痕叠加旧伤,鲜血顺着石柱往下淌。
路辞明跃上高台,斩断铁链,曲芜虚弱得站不住,直直往他怀里倒来。
“路师兄……”她声音沙哑,眼底蓄满泪水。
路辞明托住她的腰,正要抽身退走,尖锐的号角骤然响起。无数妖兵自帐篷中涌出来,持着兵器,将高台围得水泄不通。
炼蟒一袭黑袍立在众人身后,目中泛着冷意,“路宗主,别急着走啊。”
他手腕一抖,噬灵鞭挥出,狠狠抽在曲芜后背。
“想救这个妖族叛徒?你们倒是有情有义,怪不得我这个亲妹妹,敢同整个妖族作对。”
炼蟒神色从容,慢悠悠行至二人身前,“想带她走也不难,把追魂剑交出来,我便留你们一条性命。”
话音未落,长鞭再度落下。曲芜蜷起身子,浑身抑制不住地抽搐。路辞明上前想替她挡下,却被用力推开。
“路师兄,不要……”她气息断断续续,眼里满是恳求,“千万不要为了我交出追魂剑。”
“给不给?”
炼蟒眸色一暗,再度甩下一鞭。曲芜惨叫一声,滚落高台,呕出的鲜血染红了路辞明衣袍。
他再顾不上其它,将手中追魂剑掷了出去:“放她走!”
炼蟒接住长剑,勾了勾唇角,抬手喝退围拢的妖兵。路辞明小心翼翼将曲芜托起,抱入怀中,借着姜离符术的掩护,撤出内厅。
周遭昏沉幽暗,数条岔路横在眼前,一时无从分辨。
曲芜眼皮勉强掀开,颤着手一指:“路师兄,往东走……那边是出口。”
众人向东前行却迟迟未瞧见光亮,空气愈发闷重,连一丝流动的风都感受不到。
路辞明停下脚步,凝神打量起四周。戏谑的笑声从身后响起:“路宗主真是一往情深,亲自把剑送上门来。”
三人同时回头,炼蟒正立在不远处。
“阿芜,辛苦了。”他看向曲芜,眼里带着几分赞许,“这一出苦肉计演得极好,果真骗过了路宗主。”
路辞明身躯僵住,抱着曲芜的手不自觉松开。她险些跌倒,慌忙扶住石壁才稳住身形,满眼惶然看向炼蟒:“哥哥,你在说什么,我没有……”
“没有?难道不是你把他们引进这条死路?”
曲芜四下张望,这才惊觉,营地各物早已被人篡改方位。
她方才,指了一条死路。
路辞明眼底涌出浓重失望:“阿芜,你一直在骗我?”
蛊灵宗舍命相助,一路以来的相伴帮扶,原来皆是伪装。她所做的一切,只为哄得他心甘情愿交出追魂剑。
一股郁气憋在心口,路辞明胸膛剧烈起伏,一时喘不过气。
“不是的!路师兄,你信我,我没有骗你!”曲芜挣扎着起身,伸手想触碰他,却被狠狠挥开。
炼蟒顺势上前,将人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肩头,“好妹妹,不必再演了。我们本就约好,将他们诱回泽西川,一网打尽,不是吗?”
“我没有!”曲芜失声嘶吼,泪水不断往下坠,“哥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离间我们。”
她转身望向路辞明,眼眶通红,“路师兄,我真的是无辜的,你信我,我没有骗你和姜师姐。”
路辞明侧过脸,深吸一口气,心底翻涌着痛楚,半个字也说不出。
曲芜眼巴巴等着回应,只等来一道冰冷背影。
亲兄构陷自己,倾心相待之人不肯信她,而今她什么都没了。
她浑身发冷,颓然跌坐在地,指尖压住一截竹青衣料。回眸望去,姜离正静静立在身后。
她慌忙爬过去,攥住她衣摆,哭得浑身发抖:“姜师姐,你是信我的,对不对?你知道我不会背叛你们。”
见姜离神色不动,她声音越发卑微:“姜师姐,求求你信我,我不是有意引你们前来。求求你……”
衣料自指缝间滑走,手心空空如也,一片冰凉。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破碎,曲芜伏倒在地,肩头不住耸动,泪水一滴滴砸进土里。
就在她满心绝望之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有人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她发顶。
“别怕,师姐信你。”
掌心暖意顺着发丝漫开,曲芜猛地抬头,撞进姜离温和的眼里。她连忙握住那只手,眼泪止不住滚落。
“师姐......”
下一瞬,温热鲜血溅在脸上,曲芜瞳孔一颤,视线缓慢下移。
一截染血长矛自姜离腹中穿出,血珠顺着矛尖一滴接一滴坠落,砸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姜师姐!”
撕心裂肺的呼喊在营帐内回荡,曲芜攥着姜离衣袖,指尖剧烈颤抖。
“把公主带下去。”炼蟒厉声下令。
两名妖兵上前,扣住曲芜双臂向后拖拽。她转头怒视,眼里满是怨怼:“我没有你这样的兄长!你竟敢伤害姜师姐!”
炼蟒闭了闭眼,冷声道:“拖走。”
她满身伤痕,挣不脱妖兵的钳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姜离倒落在地。
路辞明挥剑冲来,将姜离护在身后,剑光起落,接连斩杀几名扑上来的妖兵。可敌人源源不断涌来,他一边要护住姜离,一边又要抵挡围攻,后背很快添下数道伤痕。
炼蟒立于远处,冷眼旁观。待路辞明气力耗损大半,才命令属下把二人绑起来,拖到大殿。
妖营大殿阴森晦暗,中央立着一座青黑色石坛,坛面刻满繁复符文。炼蟒神色快意,走上高台落座。
“带上来。”
话音落下,三名妖兵手捧锦盒上前,将盒中魔丹碎块尽数摆在石坛上。
角落处,两名妖兵按住路辞明,粗暴地在他身上搜掠。
“不许碰!”路辞明拼命反抗,被一名妖兵踹在膝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
魔丹碎片终是被抢走,放在石坛上。四道红光交织缠绕,坛上符文尽数亮起,大殿之内温度节节攀升。
炼蟒轻叩扶手,脸上难掩得意,“路宗主,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说出焚天剑法,助我熔合魔丹,我便解开御灵绳,放你离开。”
他顿了顿,语气戏谑,“毕竟,你亲自送来了追魂剑,此等大恩,我自是要谢。”
“你休想!”路辞明怒目圆睁,“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助纣为虐!”
炼蟒笑意僵在脸上,拍了拍手,一名天剑宗弟子被押入殿中。少年浑身战栗,望见石坛边的路辞明,泪水当即涌了上来:“路宗主!救我!”
“快点说出焚天剑法的核心要诀。”炼蟒声音冰冷彻骨。
少年伏在地上不停磕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外门弟子。妖王大人,求您饶了我!”
“废物。”炼蟒指尖弹出一缕妖气,洞穿那名少年胸膛。
鲜血溅到路辞明脸上,他牙关紧咬,不肯吐露一个字。
又一名玄灵宗女弟子被押上来,粉裙浸染血迹,脊背却挺得笔直。
“玄灵宗之中,何种符术能够凝合魔丹?”炼蟒目光落在她身上,无半分温度。
女弟子冷笑,一口血沫啐在地面:“妖物!玄灵宗弟子宁死,也不会屈从于你!要杀便杀!”
妖气一闪,女子便倒落在地,衣裙被鲜血浸透。
姜离红了眼眶,挣扎着想要上前,腹部剧痛令她跌倒在地,眼前一阵发黑。
下一名押进来的天剑宗弟子看见地上尸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
“我说!我全都讲!”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焚天剑法,以心为炉,以剑为引,运转丹田灵力汇于剑锋!”
炼蟒命人当场试练,魔丹碎块果真出现聚拢迹象,却因缺少符术牵引,片刻后四散开来。
“妖王,我已经说了,可以放我走了吧。”弟子挣扎着想爬起,却被妖兵拦在原地。
炼蟒唇角漾开一抹渗人的笑:“我何时说过会放你。”
妖气掠过,那名弟子口吐鲜血,重重倒地。
路辞明气得浑身发抖:“他都告知你剑法,为何还要杀他!”
炼蟒说得理所当然:“只因,他是人族。”
剑法已然到手,只差玄灵宗符术。一名又一名玄灵宗弟子被押进大殿,又一名接一名倒在血泊之中。
望着地上堆叠的尸首,姜离闭了闭眼,终于松口:“能催动凝合之术的,唯有我。放了其余斩妖宗门人,我便替你熔合魔丹。”
炼蟒眉峰微挑,亲手解开捆住姜离的绳索。
她咬破指尖,以血画符。金色符文层层绽开,同坛上剑印交织成网,将魔丹碎块尽数笼罩。
魔丹转瞬融合,溢出浓郁煞气。炼蟒迫不及待伸手去抓,刚触碰到,手背便被腐蚀得血肉模糊。
他蹙了蹙眉,正要再次尝试,殿顶轰然炸开,碎石如雨纷飞。一道玄色身影自破口坠落,周身剑气震荡,近身妖兵尽数被掀飞出去。
傅曲舟持剑而立,玄色衣袍随风起落,墨发垂覆,将大半情绪藏在英挺眉骨之下。周遭厮杀顷刻停摆,四下漫开一片死寂。
石柱震颤,石坛上魔丹随之摇晃。炼蟒飞扑过去抢夺,妖气与煞气猛烈相撞,魔丹脱离石台,坠入殿外湖水中。
见此,炼蟒目露凶光,扑向闯入之人。可看清那张脸时,身躯一僵,脸上暴怒尽数化作惊骇。
他垂低眉目,单膝下跪,声音颤抖,满是难以置信:“尊……尊上。”
“尊上”二字在大厅里撞出回响,满厅妖兵纷纷跟着跪倒,头颅贴紧石板,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姜离踉跄着后退,腹部伤口传来钻心的疼,却远不及心口那股冲击。她面色惨白,唇角反复翕动,想要开口质问,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师姐,我带你离开。”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递至眼前,她缓缓抬眼,望向往日那个腼腆温顺的师弟,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