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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好又不够好 坏又不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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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满眼戒备,傅曲舟顿时慌了神,晶亮的眸子里满是委屈。他对周遭的臣服视若无睹,玄色衣袍擦过地上血污,径直朝她走过去。
他缓缓蹲下身,再次朝她伸出手,声线压得很轻,满是小心翼翼:“师姐,你受伤了,我带你走。”
像被炭火烫到,姜离猛然往后一缩。
她唇瓣轻颤,却发不出半个字,只本能地连连后退。腹部伤口被牵扯,刺痛疯狂蔓延,冷汗浸满整个前额。
傅曲舟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无措愈发浓重。
“师姐,是我贸然闯入,惹你不高兴了吗?”
姜离未应,拖着不断渗血的伤口往后挪,衣摆蹭过冰冷石地,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
傅曲舟眉心一蹙,快步上前,不顾她的躲闪,将人拦腰抱起。
姜离奋力挣扎,拳头一次次砸在他肩头,可他身形稳如磐石,每一下都像打在铁板上,撼动不得。
“傅曲舟你放开我!”
“快放开!”
傅曲舟收紧手臂,冰冷呼吸拂过她耳廓,“师姐,乖,别动,你身上有伤。”
闻言,姜离的挣扎更甚。
他眼底温顺褪去,只剩冷冰冰的掌控,“师姐,别白费力气,我不会放开你。再流血不止,你撑不住的。”
“我不用你假好心!”姜离偏头避开视线,嗓音寒凉刺骨,“你是魔尊,是屠戮百姓的魔头,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别碰我!”
傅曲舟沉默不语,只是抱得更紧,转身大步走出大殿。途经路辞明身侧时,脚步未停,只淡淡斜睨一眼,便扭头离去。
二人离去后,整座大殿陷入沉寂。
炼蟒心神恍惚,跌坐在座椅上,久久未发一言。满地妖兵群龙无首,无人敢起身,尽数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忽然有人大吼一声,“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一众妖兵提刀蜂拥而上,路辞明恰好解开御灵绳,闪身突出重围。驻守厅外的妖兵层层围堵,他绕到石坛边,捡起追魂剑,一路砍杀,朝着大厅后门冲去。
大门破开,曲芜被两名妖兵押着,头发散乱,脸上布满泪痕。看到他,眼眸霎时亮起来,“路师兄,带我走!我要跟你走。”
她拼尽全力想要靠近,却被妖兵按跪在地,动弹不得。
路辞明冷漠看着,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若不是你,我与姜师妹怎会落入这般境地?”
“你和你哥,连同傅曲舟,都是披着人皮的妖魔。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心软救你。”
说完,他不再分她丝毫目光,转身离开。
“路师兄!不是的!你听我解释!”曲芜的哭喊在身后响起,凄切又绝望。路辞明脚步未停,挺拔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白光中。
缓坡荒草丛生,凛冽冷风拂过,卷起细碎簌簌声。
傅曲舟抱着姜离一路疾行,确认此处安全无虞,才停下脚步。
他小心翼翼将怀中之人放下,刚松些力道,姜离便猛地后退,后背抵住一棵老槐树,警惕地看着他。
“师姐,你的伤还在流血。”
傅曲舟上前一步,姜离立刻退开,“无需魔尊关心。”她眉眼冰冷,声音疏离,按着腹部的手沾满血也浑然不觉,“你立刻离开,从此我们分道扬镳。”
傅曲舟浑身一僵,孤立在寒风中。玄色衣袍被吹得贴紧脊背,露出瘦削的肩线。
一个不再逼近,一个无路可退。二人沉默站着,草木沙沙声,填满了空旷天地。
终究是傅曲舟先撑不住,哑声发问:“师姐,你到底怎么了?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冷漠?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一定改,好不好?”
“你没错,是我瞎了眼。”
姜离抬高声线,积压已久的失望与愤怒尽数爆发:“你根本不是那个需要我庇护的小师弟!你是魔尊貌狸!你佯装乖巧跟在我身边,到底有什么图谋?”
“我只是想守在你身后,时时刻刻陪着你,再无别的心思。师姐……”傅曲舟急切上前,眼底满是慌乱。
姜离抽出腰间软剑,横在他颈侧,冰凉触感瞬间将他钉在原地。
“别过来!”她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剑锋在他颈侧划出一道细长血痕,“你现在就走,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傅曲舟眼底漫上湿意:“师姐,不要这样对我。不久前还好好的,你还说……”
“闭嘴。”姜离冷声截断,“我绝不会认一个嗜杀成性的魔物做师弟。”
惶恐爬上傅曲舟眉眼,他语速急促,慌忙解释:“师姐,你不能不要我!我从来没想过害你,我只想护着你、对你好。”
“你从前待我,的确是真的好。”
姜离一度哽咽到说不出话,十指紧攥在一处,直到掌心出血才泄出嘶吼:“可你是貌狸!是屠戮青阳城百姓的刽子手!”
“我不知道什么青阳城!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你怎么可以把我完全不知的罪责,强加给我。”
傅曲舟眼眶通红,满是委屈与不甘,“我记忆里只有师姐,是你从磨山三白手中救下我,给我取名字,带我回玄灵宗,而今却莫名其妙因为一个称呼不要我了!”
她唇瓣反复翕动,却无言辩驳。
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呼而已,她要如何原谅自己,救下一个滥杀无辜的恶魔。
“师姐……”
傅曲舟垂下头颅,长睫盖住泛红的眼眸,肩头佝偻,往日挺拔身形塌了大半。他不敢看她,嗓音压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你从前说过,不管我是人是魔,都是你的师弟。为什么现在变了?别变好不好?别赶我走好不好?”
姜离咬住下唇,堵住喉间哽咽,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你是魔尊貌狸,我已无法再把你当做师弟。你我之间信任全无,我甚至不知道,你现在凄楚可怜的模样是不是装的!”
“是不是装的,师姐如此聪慧怎会看不出来?你都不要我了,难道我还不够凄楚可怜吗!”
“傅、曲、舟!”
姜离声音一上来,傅曲舟的气势就瘪了下去,软下所有棱角,低声哀求:“师姐,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我不懂炼蟒为何唤我尊上,我只想跟着你,做你身后的影子。”
姜离握剑的手微微颤动。是啊,他若真有歹心,以他的实力,自己早无还手之力。
她刚一迟疑,傅曲舟就不管不顾上前,扑过来抱她。她将剑抵在他胸口,厉声制止:“站住!无论如何,你是屠戮青阳城百姓的魔尊,而我是人族,我们本就殊途。你走吧,我们从此两清。”
“两清?”傅曲舟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盛满错愕。
她避开他的目光,收剑转身,决绝离去。
他想上前阻拦,又不敢触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师姐,我求你,别赶我走。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玄色衣袍扫过泥土,沾满一身狼狈。让炼蟒俯首帖耳、让万千妖兵战栗臣服的魔尊,此刻却以一种极尽卑微的姿态,匍匐在姜离脚下。他脊背不再直挺,深深佝偻着,那双曾睥睨三界的眼,此刻盛满不安,湿漉漉地望着她。
姜离漠然移开视线,语气冷得像冰:“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了。”
说罢她转身离开,腹部伤口传来剧痛,脚步一阵踉跄,却不敢回头。
傅曲舟慌忙站起身,拦在她面前。姜离绕开,他又追上前挡住。一双眸子遍布血丝,通红一片,“师姐,你不许走。”
“我是我,你是你,我们从此两清,你听不懂吗?”
她绕开他,径直离去,傅曲舟大跨一步继续拦截。一来二去她心中升腾起怒气,举起剑就往他胸口刺去。本想吓退他,却未料到他竟不知躲闪,剑锋刺入半寸,鲜血染红了胸前衣料。
她连忙抽回剑,上前一步想查看他伤势,却又硬生生逼自己顿住脚步。
傅曲舟嗤笑一声,眼底委屈消散得无影无踪。
“师姐这是打算杀了我,为民除害,是吗?”
“我……”
姜离想要解释,可看着他眼底的寒意,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无从开口。
傅曲舟步步逼近,用力攥住她手腕,逼着她再次握剑对准他心口。姜离用力挣动手腕,想要躲开,却被他死死钳制,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
看着他空洞绝望的眼,她心头酸涩翻涌,五指一松,长剑砸在草间,发出清脆声响。
“怎么不刺了?”傅曲舟眸光寒凉,语气带着浓浓嘲讽,“师姐方才下手那般果决狠厉,如今又装什么于心不忍,同门情深?”
“傅曲舟,你胡搅蛮缠!”姜离被他周身戾气逼得后退,指尖攥紧衣角。
“师姐终于说出心里话了。”他唇角勾起一抹轻嘲,“说到底,什么魔尊、什么正邪,都只是你想甩开我的借口。你早就厌烦我了,觉得我纠缠不休,对不对?”
“傅、曲、舟!”姜离又气又无奈,从未见过这般偏执不讲理之人。
“不是吗?师姐明明是想遗弃我,和路辞明双宿双飞!”
一滴泪自他眼角滚落,砸在染血的衣襟上,与胸口血渍交融在一起。
姜离心口一软,上前帮他疗伤,“先把血止住。”
傅曲舟骤然后退,抬手一挥,打散她凝出的化伤符。淡金色符印在空中顷刻消散,他抬眼望着,眼底满是痛苦。
“师姐,你不要我,为什么要救我?救了我,又为何要把我遗弃?”
“先不说这些,你的伤……”
他目光专注,带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姜离控制不住往后退,脚下踩到石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后腰被一双有力的手揽住,一把拉回,灼热体温烫得她身子发颤。
傅曲舟俯低身躯,高大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墨发垂落,遮住他眼底的疯狂。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在她脸上,让她浑身紧绷,汗毛直立。
姜离心头发慌,连忙制止:“阿舟,别乱来。”
“我能做什么?”他贴近她耳畔,嗓音暗哑低沉,裹满委屈,“我从来都舍不得伤师姐半分。我对你有着什么龌龊心思,你一清二楚。”
她不可能不明白。她只是不接受,甚至厌恶,所以想方设法赶他走。
可笑的是不久前,他还痴心妄想,以为她说往后、说只有他一人,是在许诺未来。而今看来,不过是不想他同行的借口。
他俯身逼近,几乎贴上她脸颊。她极力往后仰,试图掰开钳制在腰间的手,耗费许多力气,终是无功而返。
她别开脸,声音有些颤,“阿舟,你越矩了。”
“越矩?”傅曲舟嗤笑一声,抬手捏住她下颌,强迫她直视自己,“师姐都要赶我走了,我还守着这些规矩做什么?”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人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唇瓣贴在她耳廓,一点点缓慢摩挲,“师姐既然要走,就该一剑刺穿我的胸膛,头也不回地走。为何要心软?为何还要给我止血?你知不知道,我变成今日这般,都怪你!”
“怪我?”姜离蹙眉,只觉莫名其妙,想推开他,反而被抱得更紧。
“当然怪你。”对他好又不接受他的心意,对他坏又坏的不彻底。
他泥足深陷,全都怪她。
“你放开我!”姜离挣扎着拍打他后背,双手却被拉到身前,紧紧束缚住。
几番挣扎无果,她终究耗尽力气,软下声示弱:“阿舟,你说怪师姐,那就是师姐的错,先放开我好不好?”
“不放。”傅曲舟态度强硬,手臂纹丝不动,“除非你答应我,不会再赶我走。”
“你是魔尊貌狸,我们……”
未说完的话尽数卡在喉间。在他灼灼目光下,她垂下脑袋,唇紧紧抿着,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他额头抵着她额角,紧紧相贴,嗓音低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师姐,我说过,我失去了所有记忆,过往一切一概不知。是你救了我,是你给了我新生,你就必须负责到底,不能半途而废,不能随意将我丢弃。”
“我……”
“说,你不会赶我走。”
“我……”
“快说,你不会赶我走。”
傅曲舟手臂收力,怀抱更紧,眼神执拗又强势。姜离被困在方寸之间,无处可退,不得不妥协:“我答应你,你先放开我。”
傅曲舟静静睨着她,确认没有敷衍之意,才稍稍退开。
桎梏一松,姜离立刻转身,仓促往坡下走。
“师姐。”他声音缓缓自身后传来,音量不高,却带着极强穿透力,直钻入她耳畔。
“我希望你言而有信,不久前的话,说到做到。”
往后身边只能有他一人。
绝不会赶他走。
姜离脚步顿住,僵在原地。周遭冷风凛冽,草屑被风卷起,刮在面颊,刺得肌肤生疼。
她紧攥掌心,肩背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入坡下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