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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我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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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延东能坐起来吃东西的那天,洛叶正在病房里给他倒水。她倒水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医院的开水房在走廊尽头,水温调到七分热,刚好不烫嘴,这是许池舟教她的。她端着水杯走回病房的时候,许延东正靠坐在床头,背后的枕头被柳菁叠了两层,垫得软软的。他脸上还有些没完全褪去的青黄,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正试图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自己剥一个橘子。橘子是周姨昨天拎来的,满满一网兜,个个圆润,摆在床头柜上,把那堆药瓶和病历本衬得不那么沉闷。
“我来吧。”洛叶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接过橘子。她剥橘子的手法已经练得很利索了——手指从底部掐进去,沿弧线一分为二,再一瓣瓣掰开,白络去得干干净净。这是她这段时间在医院陪护时不知不觉学会的,没有人特意教,就是看柳菁剥了几次,自己又剥了几次。许延东接过橘瓣,没有立刻放进嘴里。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瓣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橘子,忽然笑了一下,笑容牵动了伤口,让他嘶了一声,但没挡住他往下说:“你剥橘子和他一个毛病——非得整整齐齐的。”他用下巴指了指正在窗边整理药盒的许池舟。
许池舟背对着他们,正在把许延东的药按早中晚分装进三个小格子里。他分药的动作和他写笔记一模一样——每片药都确认一遍药名,每格放两片,不多不少。听见这话,他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但耳尖有一层极淡的红。洛叶低头把橘子皮收进垃圾袋里,假装没看到。柳菁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了看许池舟手里那排分得整整齐齐的药盒,又看了看洛叶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橘子皮,说了一句让洛叶差点把手里的垃圾袋系成死结的话:“这俩孩子做事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许延东把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开口:“洛叶,你家里是做什么的?”洛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许池舟转过身来,语气平静但明显比平时快了一拍:“爸。”“聊聊天怎么了,”许延东朝他摆了摆手,又转向洛叶,“我就问问。你父母在深市?”“都在深市,”洛叶放下垃圾袋,把水杯往许延东那边推了推,“我爸在公司上班,我妈在银行。她做饭很好吃。”
许延东点了点头,又拿起一瓣橘子。“你和许池舟是同班同学?”“之前是同班,”洛叶说,“现在他在一班,我在二班。他成绩好,年级第二。”许延东嚼橘子的动作停了片刻,然后往许池舟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骄傲,也不是意外,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在看一个自己一直知道但从来不说的答案。“我知道,”他把橘子咽下去,“他从小成绩就好。小学一年级第一次考试拿了个双百回来,把卷子往桌上一放,什么也不说,就在那儿坐着写作业。柳菁高兴得不得了,满屋子找糖给他吃。他拿了糖放在桌上,也没吃,说‘留着明天吃’。”许延东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在福利院的时候有个比他小的孩子,他把糖都留给那个小孩了。出来之后还留,改不过来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洛叶转过头看许池舟。他正把最后一个药盒的盖子扣好,动作一如既往地稳,但他扣盖子的指节微微用力——用力到指尖泛白。她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许延东,发现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睛里有某种和许池舟极其相似的东西——不是清冷,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深处,只在偶尔的缝隙里泄露一点点。
“他从小就这样,”许延东说,“问他想要什么从来不说。有次我们带他去商场,让他挑个玩具,他在玩具店门口站了好久,最后说‘不要’。后来柳菁发现他偷偷在看一个拼图,就买回来放在他床上。他那天晚上把拼图拼完了,拼好了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又拿出来拼了一遍。”他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他不是不想要。他是怕要了之后会没有。”
柳菁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许延东,另一半放在许池舟手边的桌上。她在许池舟旁边停了一下,伸手把他翘起来的那缕头发往下按了按,按下去又翘起来,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一种十七年来早已习惯了的无奈和温柔:“这头发也不知道随谁。”许池舟没有说话,但他低头拿药盒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洛叶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窗外的冬日阳光变得很暖。不是温度上的暖,是那种你坐在一个地方,忽然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意着同一个人时,心里升起来的那种暖。
傍晚许延东睡着之后,柳菁回家拿换洗衣服,许池舟和洛叶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走廊里灯光很亮,护士推着推车从他们面前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许池舟膝盖上摊着那本竞赛题集,但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洛叶也没有说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杨芘早上塞给她的,说“今天也去医院吧,把这个带上”。她把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他。
“你妈说的那个拼图,现在还在吗。”她问。
许池舟接过苹果,没有立刻吃。他把苹果在掌心里转了转。“在。书桌抽屉里。”
“你拼过几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拼了很多次。后来收起来了。”
洛叶没有问他为什么收起来。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从福利院出来的小孩,收到人生中第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玩具,不敢放在显眼的地方,拼好又拆掉,拆掉又拼好。他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压在枕头底下,怕哪一天会被人收回去。她把腿伸直,靠向椅背。“我外婆家有个饼干盒,”她说,“铁的,上面印着牡丹花。我小时候把最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藏在床底下。后来有一次搬家,盒子丢了,我哭了一整天。”
许池舟转头看她。
“后来我爸知道了,下班之后骑着自行车跑遍了镇上所有收废品的摊位,最后在垃圾站旁边找到了那个盒子。里面的东西都没丢。”她看着走廊对面墙上贴着的消防疏散图,“他回来的时候满头是汗,把饼干盒递给我,说‘以后放桌上就行,不用藏。没人会拿走’。”
许池舟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苹果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用牙齿和舌尖拆解某种他不习惯下咽的东西。过了很久,他咽下去,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有些东西放桌上,放久了,就真的不会被拿走吗。”
洛叶把书包抱在怀里。她想起他第一次在物理课上转过身来给她讲题时耳尖那抹极淡的红,想起他在公交车上说“以前不喜欢秋天,现在还好”,想起他站在冬至的操场边说“以前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他不是不想要——他是怕要了之后会没有。她把书包带子攥了攥,侧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不会的。我放桌上的东西,从来不会被人拿走。”
许池舟低下头,咬了一口苹果。这一次咬得比之前用力了一点,像是在咽下什么话。他们就这样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直到护士过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了。
大年十四,许延东出院了。柳菁提前一天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周姨从物业下班后顺路带了束鲜花放在茶几上,洛叶被临时征用为“端茶倒水小工”,负责把许延东从轮椅转移到沙发上的时候帮他拿着拖鞋。许池舟站在门口付打车的钱,然后拎着医院带回来的大包小包走进来,把药袋放在电视柜上,按早中晚重新排列了一遍。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太多次,熟练得像是他日常时间表上的一个固定条目。
许延东坐在沙发上,背靠着他惯常靠的那个靠垫,环顾了一圈客厅,然后长出了一口气。“还是家里好。”柳菁端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没有接话,但转身进厨房切菜的时候,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很多。许池舟站在茶几旁边,把药盒一个一个放进抽屉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某种收尾工作。
傍晚柳菁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菜心、番茄炒蛋、莲藕汤,还有一盘洛叶从家里带来的卤牛肉——杨芘听说许池舟他爸出院,昨天特意多卤了两斤,装在保鲜盒里让洛叶带过来,说“给人家尝尝”。洛叶把保鲜盒打开的时候,柳菁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转头朝厨房外面喊了一声:“这牛肉卤得好。问问洛叶她妈怎么做的。”
洛叶站在厨房门口,拿出手机给杨芘发消息:妈,卤牛肉的秘方是什么。对面秒回,两个字:不放水。
洛叶把屏幕亮给柳菁看。柳菁盯着那两个字愣了一拍,然后笑出来,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叠在一起。“你妈这个人有意思。”她重新拿起菜刀,在砧板上切葱花,“改天让她来家里坐坐。我烧菜给她尝尝,交流交流。”
许池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两个女人一来一回地说话。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洛叶,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放松,也不是开心,是一个人在确认眼前这一切是真实的、不是他做题做累了趴在桌上做的梦时,才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踏实。
吃饭前许延东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毛毯,朝洛叶招手让她坐过来。她从餐桌边搬了把椅子坐过去。许延东看着她,目光很温和,带着一个中年男人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打量。“洛叶,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天天跑医院,送饭倒水,陪他在走廊上坐着。我这儿子什么脾气我知道——他不会开口让人帮忙的。谢谢你替他做的那些事。”
洛叶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束周姨送的鲜花,康乃馨混着满天星,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她用力咽了一下,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发抖:“没事的叔叔。他帮我做了很多事。物理笔记,电磁感应,光学,热学——他给我排了课表,做了目录,还画了难度星级。我不会做的题他讲好几遍,从来不会不耐烦。”她顿了一下,“他帮我的时候也没说过需要谢谢。”
她说完的时候,许池舟正好从厨房端了一盘菜走出来。他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那盘番茄炒蛋,没有说话。但他把盘子放在桌上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了一些东西——是她在他身上见过好多次的那种,从来不会用语言说出来,但每一次都能让她心脏漏跳一拍的东西。
许延东靠在沙发上,看完这一幕,往厨房那边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柳菁,这俩孩子——”
“早看出来了,”柳菁在厨房里头也不抬,锅铲翻动的声音盖住了她后半句话,“你给我闭嘴,别吓着人家。”
许延东笑着摆摆手,把毛毯往上拉了拉,靠在沙发上不再说话了。洛叶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束康乃馨,觉得自己的耳朵大概已经红透了,但她没有躲。窗外远处有人提前放元宵节的烟花,在冬夜里炸开一小团暖橘色的光,声音闷闷的,隔了很远。
吃完饭,许池舟送洛叶到公交车站。路灯亮着,两个人并肩站在站牌下面,中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洛叶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呼出的白气在橘黄色的灯光里散开。“明天元宵节,你爸出院刚好赶上了。”“嗯。”“你妈说要给我妈交流做饭。你妈做饭好吃还是我妈做饭好吃。”许池舟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判断题。“都好吃。”他说。洛叶忍不住笑出声来。
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暖黄色的光柱。她上了车,刷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许池舟还站在站牌下面,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送她的车离开。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许池舟🍂:到了发消息。还有——今天你在客厅说的话,我听到了。
洛叶把手机贴在胸口上,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想起今天下午她说的那些话——不是替他说的,是她自己说的。因为她发现,当她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替他说话,而当她已经不只是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替他说话,并且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人在意的。她想了想,打字发过去:那你听到了什么。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许池舟🍂:你说我帮你做笔记。你说我不会不耐烦。你说我帮你的时侯没说过需要谢谢。
洛叶把手机屏幕按亮又关上,按亮又关上。她打了四个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好几秒,然后按下去。
洛叶:都是真的。
许池舟🍂:我知道。我也是真的。
公交车在夜色中穿行,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她的脸。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没有立刻回。有些话不用说,她知道他是真的。从一开始在教室后排他帮她捡起那支笔的时候,她就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