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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只要重新浇 ...

  •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的电梯在午夜十二点之后就不再向访客开放。洛叶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她站在电梯口按了好几次上行键,最后是值班护士从走廊那头探出头,告诉她ICU在七楼,探视时间早就过了。“探视时间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护士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小姑娘的表情不太像来探视的,“你是不是找人?ICU外面有个男孩,天天晚上坐在走廊上,你去七楼楼梯间可能能看到。”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她踏上去的那一刻亮起。七楼楼梯间门口堆着几箱空矿泉水瓶,一个保洁用的拖把靠在墙角,拖把头已经干了。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不是刺鼻的那种,是已经被空气稀释过很多遍、却依然固执地附着在墙壁和地面上的味道。洛叶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很长,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ICU的金属门紧闭着,旁边是一排蓝色塑料椅,椅子上没有人。她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尽头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拐角另一侧是一条通往楼梯间的短廊,通常没人走,因为电梯就在走廊正中间。但此刻这条短廊的墙角坐着一个人——许池舟靠墙坐着,双膝曲起,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竞赛题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校服套在里面,拉链没有拉到最上面。头发比一周前长了一点,那缕呆毛还在,但被压得没那么翘了。他低着头,笔握在右手里,左手压着草稿纸,呼吸很轻。日光灯管在他头顶上方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洛叶没有喊他。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他手边那杯已经冷透的水往旁边挪了半寸——怕他一不小心打翻。然后她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也靠着墙,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他大概在做一道很难的题,笔在草稿纸上停顿了很久才移动一小步。她安静地等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开口。

      “许池舟。”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掉的线。他转过头,看见她的一瞬间,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裂开了一道很小的口子——不是意外,不是惊喜,是一层他维持了太久、已经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的壳,被她这一声轻轻喊出了第一道裂痕。那个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样子,暴露在她面前了——疲惫、消瘦、眼下有深深的青色,嘴唇因为长时间待在暖气房里微微干裂。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从容端正的年级第二,他像一个一直站在赛道上的人,终于被裁判叫了一次暂停。

      “你怎么在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尾音有一点点涩。

      洛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书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杨芘临走前往她手里塞的那两保温袋饺子,搁在他膝盖旁边。“外婆包的,猪肉白菜馅。杨芘女士让我带的萝卜干也在里面。”她把保温袋的封口打开,饺子的热气在惨白的走廊里升起来,把他周围那层冷硬的空气撕开了一道暖融融的口子。

      许池舟低头看着那袋饺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去了景苑。绿萝枯了。周姨告诉我你爸在ICU,她说你把走廊当床了。”洛叶把筷子从保温袋侧面抽出来,撕掉包装纸,递到他面前,“先吃饺子,再写题——你教我的,效率最高。”

      他接过筷子,没有立刻吃。他把筷子放在保温袋上,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本摊开的竞赛题集,沉默了很久。洛叶没有催他。她看着走廊对面墙上贴着的消防疏散图,上面有一块被撕掉了一半,留下不规则的纸边。电梯那边偶尔传来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嗡鸣。走廊尽头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把外面路灯的光模糊成一块一块的暖橙色。

      “冬令营结束那天,”许池舟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膝盖上的题集说话,“我爸在楼梯上摔了。颅内出血,做了手术。医生说手术成功,但要观察。”他顿了一下,“我交卷的时候他还没醒。我考了全国前三十。”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题的条件和结论,但洛叶听出了那个隐藏在“手术成功”和“全国前三十”之间的那个无声的停顿——他交卷的时候,他爸还没醒。他考了全国前三十,然后从考场直接去了医院。没有人给他开庆功会,没有人说“你考得太好了”,他一个人带着成绩单走进医院,然后把手机关了。

      “他会好起来的。”洛叶说。

      “嗯。”

      “许池舟。”

      他抬起眼睛。

      “全国前三十是什么水平。”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洛叶替他回答了:“是可以让你爸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好消息是你考进了全国前三十的水平。”她把保温袋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他会好起来的。不管发生什么,我会陪着你。现在先把饺子吃了。”

      许池舟看着她,喉咙滚了一下。他把筷子拿起来,夹起第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很慢,像是在用吃饭这个动作重新校准某个被打乱的内部程序。洛叶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她只是在他吃到第三个饺子的时候,把自己那瓶还没拆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他手边。

      接下来的一周,洛叶每天都去医院。上午她在社区图书馆做寒假作业,下午坐公交去人民医院。有时候带饭,杨芘在家的时候会多做两份盒饭让她带去,杨芘不在的时候她自己下厨——最开始是泡面,后来升级成了番茄鸡蛋面。她发现自己煮面的手艺在某种程度上有进步,至少锅没有烧黑,但她还是会在每次端出成品时想起国庆那天他说的“番茄要去皮”。ICU外面的走廊成了她的临时据点,她坐在蓝色塑料椅上翻活页夹,许池舟在旁边做题。他这段时间做题的速度明显慢了,不是不会做,是总是走神,笔停在某个位置很久才动一下。洛叶假装没看到,只是在他发呆的时候,把那杯快凉掉的水换成新的热水。

      一周快结束的时候,洛叶来的时候发现许池舟站在ICU门口,和前几天不一样。今天金属门开着,里面传来医生和护士交谈的声音。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保温杯。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我爸今天醒了,转普通病房。”

      洛叶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眼眶有一点泛红,不明显,只是下眼睑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他没有哭——他不会哭,但他站在那里,手指握着保温杯的指节慢慢松开了,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也往下放了一点。她忽然想起那盆枯掉的绿萝,那些藤蔓还沿着窗框往上爬,只是叶子黄了。但绿萝是可以救活的,只要重新浇水,它会从根部发出新叶。

      许延东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洛叶在病房门口见到了柳菁。

      她比照片上老了一些。短发里有几缕白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睛和照片里一样弯弯的,即使在这种时候也带着一种被生活打磨了很久却依然没被磨掉的温柔。她从病房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水壶,看见门口站着的洛叶,停了一下。

      “你是许池舟的同学?”

      “是。我叫洛叶。阿姨好。”

      柳菁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上下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比周姨更加沉静,也更有分量,不像是打量,更像是确认。“许池舟这几天晚上都在走廊上待着,”她说,“原来是你陪着的。谢谢。”

      洛叶刚想说“不用谢”,柳菁已经往走廊那边走了几步,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停下来,然后回头,用那种很轻很稳的语调说了一句让她站在原地半晌没法出声的话:“我见过你的照片。在他手机里。是运动会拍的。”

      洛叶站在原地,看着柳菁走进开水间的背影,耳尖慢慢烧起来。那张照片——冬至那天她拍的,他在梧桐树下没有躲开镜头的那张。他不仅洗出来放在了桌上,他还存进了手机里。而他的妈妈看到了。

      转天许延东从ICU转出来之后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已经能和柳菁小声说话。洛叶傍晚离开医院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许池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他爸正在说笑话,大概是自嘲在医院住了太久,柳菁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被他批评削得太厚。许池舟没有说话,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和前几天的僵硬不一样——他的背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放下了,只是在听。柳菁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爸,然后看了许池舟一眼。那个眼神很轻,但里面装满了十七年的重量。不是亲生,却比很多亲生母子更懂得彼此的沉默。

      洛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许池舟🍂:我爸问能不能见见你。他说想看看是哪个同学天天给他儿子送饺子。

      洛叶对着屏幕低头笑了。她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打字发过去。然后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嗯。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到住院部一楼,外面冬日的夕阳正从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很长。她往公交车站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买了两个茶叶蛋和一盒热豆浆,想着明天早上许池舟大概又会在病房外面做题做到忘记吃早饭。

      晚上回到家,她洗完澡靠在天台门边上。老式楼房的天台能看到隔壁几栋楼的楼顶,此刻楼顶的水泥地在路灯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冷光。她打开手机,翻到许池舟的消息页面,往上划了很久很久——从除夕到一月,从一月到冬至,从冬至到圣诞节,从圣诞节到十月,从十月到九月的某一天,她发了一段很长的消息,他回了一个字:嗯。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心口上,觉得那一个字比很多人的千言万语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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