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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那你决定 ...

  •   元宵节过完,寒假就见了底。

      洛叶在开学前三天开始调整作息——晚上十点半上床,早上七点起床,把被假期惯坏的生物钟硬生生扳回上学模式。

      杨芘对她这种自觉的行为只评价了一句“长大了”,然后在她第三天按时起床的时候,在她碗里多卧了一个荷包蛋。洛彭在旁边喝粥,看见那个蛋,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我的呢?”“你又没开学。”

      杨芘头也没抬。洛彭看了洛叶一眼,父女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在这个家里,杨芘女士的偏爱从来都是定向投放的,而且从来不会承认。

      开学前一天,洛叶花了一整个下午整理书包。她把活页夹从扉页翻到最后一页——许池舟给她写的物理笔记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从电磁感应到光学再到热学,每一章都按他惯常的格式排好:目录、知识点、例题、难度星级。

      扉页上夹着的便签条已经多到需要单独用一个透明文件袋来装——“收到”、“继续”、“这里再算一遍”、“可以”、“批得对”、“进步”、“会保存”、“别着急一套一套来”、“光学部分建议配合实验理解”、“不是概率学命题是必然”。

      她把这些便签条按时间顺序一张张排开,发现它们合在一起,是一封他写了整整一个学期的信。她把那支深灰色钢笔灌好墨水,放进笔袋夹层。把杨芘织的围巾和宋郁送的手织围巾叠好放在书包侧袋。把相机装进防震内胆包,存储卡里有她从开学第一天到冬至正午拍的所有照片。

      然后她坐在床边,给许池舟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学。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收拾好了。我爸今天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洛叶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许池舟以前回答她的问题从来不超过五个字——“嗯”、“好”、“知道了”、“早点休息”。但他今天说了十二个字,附带一个完整的因果复句,主动交代了他爸的复查结果。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变化,但她把这个发现默默记在心里,像收集他所有不为人知的小习惯一样。她回了一条:那就好。明天见。对面很快回:明天见。

      二月十四日,研中开学。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有了一点极淡的青灰色——不是绿色,是那种在冬天和春天交界线上才会出现的、将绿未绿的灰色。

      清晨的风依然凛冽,但和十二月那种刀子似的冷不同,二月的风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润,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苏醒的气息。

      洛叶站在公告栏前看新学期的分班名单。高二上学期不会重新分班,名单只是确认原有班级的人员变动——有没有人转学、有没有人休学回来、有没有人从重点班调到普通班或反之。

      她在一班的名单上看到许池舟的名字,排在第二行,年级第二。她在二班的名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一百零一名,和上学期期末一样。她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在公告栏前找自己名字时的心情——那时候她觉得“洛叶,高一(2)班,12号”只是一串随机分配的数字。

      现在她站在同一面公告栏前,觉得这一串数字已经变成了一个坐标。

      开学第一天,何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新学期的几件事。第一件:摸底考试定在开学后第二周,范围是整个高一上学期的内容,成绩作为高二文理分科分班的参考依据之一。“我知道你们寒假都玩了,”何老师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教室里那些明显还没从假期模式切换回来的脸,“玩够了就收心。这学期比上学期更关键——高一的底子打不好,高二就跟不上。还有,文理分科意向表摸底考试之后发,你们提前跟家长商量一下。”

      洛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支深灰色钢笔。文理分科。这四个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上学期就有老师在课上提过,但那时候听起来还像是一个遥远的概念,现在它已经站在下一个路口等着她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枝桠上停着一只麻雀,正低头啄自己的翅膀,旁边的枝条上鼓起了一个极小的芽苞,不凑近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想了想,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文。

      课间宋郁从四班跑过来找她,羽绒服拉链还是没拉,围巾拖在身后,手里拿着两块独立包装的小饼干。“叶子!我跟你说,我们班换班主任了!之前那个温柔的英语老师调去高三了,换了个教物理的老头当班主任,凶得要死,第一天就布置了五道大题!”她把一块饼干拍在洛叶桌上,“还有——你寒假跟许池舟怎么了?我走之前你们还处于‘他来图书馆给我讲题’的阶段,我在三亚的时候你发消息跟我说他在医院——他没事吧?他爸没事吧?”

      洛叶拆开饼干咬了一口。“他爸出院了。没事了。”“那他呢。”“他也没事。”宋郁把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觉得你们俩有事。”洛叶没有接话,只是把另一块饼干也拆开吃了。宋郁看着她吃完那块饼干,然后说了一句她今天听过最精准的话:“你暑假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暑假之前你看他像看悬疑片男主角。现在你看他像看——算了,我不说了。你自己知道。”

      午休的时候洛叶去了一趟综合楼。四楼阶梯教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竞赛班还没开始上课。她走进去,在第三排中间那个位置坐下来——那是许池舟平时坐的位置。桌面上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极小的字,她低头看了一眼:冬至,全省第九。那行字旁边又加了一行,笔迹更新:冬令营,全国前三十。两行字挨在一起,像是他自己给自己做的进度标记。她从笔袋里拿出那支深灰色钢笔,在第三行写了一个字:等。然后合上笔帽,离开了阶梯教室。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洛叶照常在排球场垫球。她现在能垫五十几个不掉——动作还是不太标准,手腕有时候会外翻,但至少球已经不会再飞过半个操场了。她正垫到第五十六个的时候,余光扫到操场边上站了一道清瘦的身影。许池舟手里拿着那本她见过无数次的竞赛题集,但今天没有翻开。他站在器材室旁边的台阶上,正看着她垫球。洛叶分了神,第五十七个球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他把球捡起来,走过来递给她。“你手腕还是外翻。”“我能垫五十几个了。”“五十六个。第五十七个飞了。”他把球往她手里一放,“垫球的时候手腕要直,前臂内侧触球。你刚才最后两个球用的是手腕,不是前臂。”洛叶接过球,按照他说的方法重新垫了一个。球稳稳弹起来,又落回去。她转头看他,发现他已经把竞赛题集放在台阶上了,手里空着。他很少把书放下。他说过每一分钟都可以用来做题,但现在他把书放下了。

      “你寒假后来几天怎么没去医院。”洛叶垫着球,故意不看他。“我爸出院了,在家休养。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这几天在家里帮忙搬东西——我妈把客厅重新布置了一遍,说换个环境心情好。”他顿了顿,“我跟我爸下了一盘棋。他赢了。”

      他赢了。洛叶把球接住,停下动作。许池舟的用词和语气和平时讲题没什么区别,但她听出那个“他赢了”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输赢,是他爸的手已经恢复到他可以和他下棋的程度了。她把排球往器材室方向一丢,拍拍手上的灰,坐在台阶上。“你让你爸了没有。”“让了一个车。”许池舟说。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可以再坐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了几秒后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上面印着省教育厅的红色抬头。里面是一张冬令营结业证书,成绩:全国前三十;评价:逻辑思维严密,理论推导扎实,建议重点培养。洛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你把这个给我看。”

      许池舟移开目光看着操场那头光秃秃的梧桐树。“这个成绩可以保送。国内几所高校的招生办联系了学校。我还没决定——要看这学期的竞赛成绩和期末总排名。”他把文件袋从她手里接过去,重新卷好放回书包里,“想跟你说一下。”

      说一下。他把自己未来几年最重要的事说成“说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道他已经解完了的题,把步骤和结论摆在她面前,等她自己看。洛叶看着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把校服袖口卷下来扣好,动作和每天早读课前整理课桌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珍重——他把保送、竞赛、全国前三十这些别人会恨不得写在脸上到处炫耀的东西压在一句“说一下”里,然后把剩下的时间用来问她的球为什么又飞了。

      “那你决定好之后告诉我。”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点了下头,然后弯腰捡起她扔在台阶下面的排球,拍了拍上面的灰,往器材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说了句“垫球的时候重心再压低一点”。这次语气不是老师对学生那种纠正,而是带着一点极轻微的、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笑意。洛叶朝他摆摆手:“知道了。快还球去。你再不还,器材室老师要锁门了。”他转身往器材室走,她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走路的步伐比以前轻了,不是步频变了,是肩膀不那么绷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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