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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自己做多 ...

  •   洛叶提前一周回了深市。

      蒲镇到深市的大巴在高速上堵了三个小时,她靠在车窗上,玻璃被车内的暖气烘出一层薄雾。

      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片梧桐叶,然后看着它慢慢被新的雾气覆盖,消失。窗外是南方冬日灰蒙蒙的原野,偶尔掠过几栋孤零零的农舍和光秃秃的杨树林。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停留在她和许池舟的聊天界面——最新的几条消息全是她发的,从除夕到现在,没有一条收到回复。周野说他手机关了,联系不上。但“关机”这两个字,对于一个永远秒回、永远把手机放在触手可及位置的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异常信号。

      洛叶没有继续追问周野。她在回程前一天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我明天回深市,你要是开机了,告诉我你在哪”。发送之后她没有等回复,因为她知道大概率不会有。

      杨芘和洛彭留在蒲镇陪外婆过元宵,她一个人坐大巴回来。杨芘送她到车站的时候,往她书包里塞了两保温袋的饺子和一罐外婆腌的萝卜干,然后拉着她的手说了句“到了发消息”。洛叶点头,上车之后把书包抱在怀里,感觉那两袋饺子的温度正透过保温袋慢慢渗出来。

      她回深市的第一站不是家,而是青桐路。大巴在客运站停下,她把行李寄存好,换乘公交。路线和国庆第一天去景苑小区拿电学笔记时一模一样,梧桐叶从金黄变成光秃,街边的早点铺换了个招牌,超市门口的年货摊已经撤了,只留下几片红色塑料袋被风吹到角落。她在公交车上给许池舟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没有回复。意料之中。

      她站在景苑小区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保安亭的大爷正在听评书,看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大概已经不记得她了。电梯的按键还是那么旧,她按下七楼,电梯上升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腹腔里一下一下地跳。

      七〇一的防盗门和国庆时一模一样,门上没有贴春联,也没有挂福字。楼道里其他几户人家门口都贴了红色的对联和倒福,只有这一扇门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被时间跳过了一样。洛叶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门铃。门铃响了三声,没有人应。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人。她把手贴在门板上——冰凉的,里面没有任何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锅铲翻动的动静,没有那声她很熟悉的“来了”。

      她把书包放在地上,靠着门坐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拍了一下手让它重新亮起来。她想好了,今天晚上如果他不回来,她就去社区图书馆等到关门,然后去物业周姨那里问。如果周姨也不知道,她明天就去医院一个一个找。

      大概又过了好一阵子,电梯叮的一声响了。洛叶抬起头。楼道里走出来一个人,不是许池舟,是个穿着深蓝色物业工作服的中年女人。周姨拎着一袋东西,看见门口坐着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表情在几秒内从意外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是——小许那个同学?国庆见过那个?”

      “是我,周姨,”洛叶站起来,“您知道许池舟去哪了吗。他的手机关机好几天了,我联系不上他。”

      周姨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从钥匙串上找出七〇一的钥匙,打开门,然后让开一步,把洛叶让进去。“进来说吧。外面冷。”

      屋子里的布置和国庆时几乎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洛叶在玄关换了她上次穿过的那双浅灰色拖鞋,走进客厅的时候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茶几上那盆绿萝——枯了。藤蔓还沿着窗框往上爬着,但叶子已经发黄发软,边缘卷曲起来。她在这间屋子里待过那么多次,每一次那盆绿萝都是绿的,许池舟会定期给它换水、修剪枯叶,他连一盆绿萝都照顾得有条不紊。但今天它枯了。他不是忘了浇水——他的每一件事都有计划。如果他连绿萝都没有浇水,说明他没有时间,或者没有力气。

      周姨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过身靠在台沿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看着洛叶,犹豫了片刻才开口。

      “他爸——许延东——大概一周多前摔了一跤。在楼梯上踩空了,摔下去的时候撞到了头。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颅内出血,要做手术。手术做了,人是救回来了,但还在ICU里观察。”周姨停了一下,“小许他妈妈柳菁请假在医院陪护,小许每天都去。刚开始几天他还回家,后来就不怎么回了——晚上就靠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睡。我前两天去医院送东西,看见他坐在ICU外面的走廊上做题,膝盖上摊着本教辅,旁边就是ICU的门。护士说他把走廊那把椅子当床了。”

      洛叶站在原地,手指攥着书包带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问,其实不是在问周姨。

      “他就是这个性子,”周姨叹了口气,“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扛到扛不动也不开口。你知道他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周姨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才那么小一个小孩,不哭不闹,安静得像个大人。许延东和柳菁去福利院接他的时候,别的小孩都围上来叫叔叔阿姨,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看一本破破烂烂的书。柳菁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第一句话是‘你们带我走,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他才多大点啊,说出这种话。”

      洛叶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后来跟我们熟了也不怎么说话,但柳菁知道他懂事——懂事得过了头。他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柳菁请了假在家照顾他,他烧到三十九度还在写作业。柳菁问他为什么不躺着,他说‘明天要交’。他就是那种人——不想让任何人因为自己麻烦,尤其是他爸妈。他对别人的好从来不用嘴说,全在行动上。”周姨的声音沙哑了些,“这次也一样。他爸出事了,他不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扛。他大概是觉得,说了也没人会在意。”

      洛叶张开嘴,又合上。她想起国庆那天她蹲在储物间门口看他换灯泡,他说“自己做多了就会了”,当时她把这句话当成独立的陈述句,没有往深处想。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在自夸,他是在陈述一个他从来没有打算对任何人解释的事实。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没有人在前面替他探路,没有人给他留一盏灯,他踩着椅子踮着脚自己把灯泡旋上去,下来的时候拍拍手,说好了。

      她忽然又想起那张照片——她刚才等周姨开门时,无意间扫过矮柜上那个木质相框。三个人的合影,许延东和柳菁站在两边,中间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表情淡淡的,没有笑。她第一次来这间屋子时,那个相框也是放在那个位置。现在它还是在那里,但被放倒平铺着,玻璃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周姨看着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小许那孩子,他和你亲近——我看得出来。国庆那天他把你带回家,我还跟柳菁说,这孩子总算是交到朋友了。他从小到大都没带过什么人回家,你是第一个。现在他爸倒下了,他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把所有人都往外推。但我觉得——”周姨顿了顿,“他大概不想让你看到他那副样子。”

      洛叶低下头。她想起那个深夜,他在聊天框里打了很久,最后只发出来四个字:“有点累。”他把这一生最大的示弱压缩成三个字,轻飘飘地递给她,然后又退回了壳里。

      “周姨,”她抬起头,“能告诉我医院地址吗。”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青桐路的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洒在光秃秃的人行道上。洛叶从景苑小区出来,穿过两条街,在最近的地铁站买了一张去市人民医院的车票。手机还是没有任何回复。她把屏幕按亮,又让它自己熄灭。

      她站在地铁车厢里,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把书包抱在胸前,书包里装着外婆包的饺子、杨芘临走前往她手里塞的一罐萝卜干,以及那本扉页上已经写满字迹的活页夹。她会把饺子带给他,把萝卜干带给他,把那个他从来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样子——看到并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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